第3章

卫家也不止这一间当铺。城南货栈、皮货行都有他们的份。偏偏卫琢最爱守柜台,说算盘珠子拨起来比听人念诗舒坦。
我很赞同。
他正吃得香,门帘又被掀开。
沈砚之抱着一轴旧画进来,看见我时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走到高柜前。
“掌柜的,此乃前朝名士的残卷真迹,古韵盎然。过几日城中有文人雅集,我急需银两添置文房四宝,今日便在此死当。”
卫琢没急着接话,先把嘴里的肉咽了。
他用竹签挑开画卷看了两眼,又凑近闻了闻。
“前朝真迹?这纸张透着去年南边小作坊的草浆味,墨色浮在面上,还泛着一股子陈年猪皮胶的怪味。这位相公,拿这种劣等仿品来当铺换银子,是当我瞎,还是当你自个儿太聪明?”
沈砚之脸一下涨红了。
“市井鄙夫,你懂什么金石墨韵!”
“我是不懂墨韵。”卫琢从钱匣里拨出三十个铜板,“我只知道这纸脆得连包熟肉都嫌渗油。三十文收下当引火柴,爱当不当。”
沈砚之抱着画走得飞快。
等门帘落下,卫琢才看我。
他把剩下的肘子往柜台底下一塞,擦干净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孟姑娘,刚出锅的芝麻油酥饼,外皮酥,里面裹了足足的红糖,你垫垫肚子?”
油纸还温着。
我接过来,心情忽然很好。
4
午后落了雨。
我从得月楼出来时,手里一把大伞,一只装姜汤的食盒。
走到街角,正看见沈砚之和孟听雪挤在漏风的茶棚里。
两人衣裳都湿了大半,居然还有心思对着雨背诗。
沈砚之先看见了我,也先看见了我手里的伞。
他迎上来,伸手就拿伞柄。
“宝珠,我就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听雪受不得凉,我先撑伞送她回府。方才在当铺的事,我便当你是无心之过。”
我把伞往旁边一挪。
他抓了个空,一脚踩进泥水里。
斜对面的货栈正在抢收皮货。卫琢带着几个伙计搬得满头是水,连外袍都顾不上穿。
我走过去,把伞塞给他,又递上姜汤。
“刚熬好的浓姜汤,趁热喝了。淋了生水容易发寒热,别耽误了干活。”
卫琢抱着陶罐站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
他想装得若无其事,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沈砚之在后面喊我。
“孟宝珠,你宁可去照拂一个当铺伙计,也不肯给未婚夫婿递一把伞?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规矩纲常?”
我回头看他。
“沈相公,你这衣裳吸了雨水一股酸味,离我远些,莫要熏着我的姜汤。你既然爱在雨里吟诗,打伞岂不是坏了你的雅兴。”
孟听雪脸色更白了。
沈砚之也没再来拿我的伞。
回府后,我没再给他自称“未婚夫婿”的机会。
我让人把沈家先前送来的礼一件件清点封回,连同烧剩的庚帖残角一并送了过去。沈家收下东西,这门亲事便算退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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