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去灶房问,能不能替嬷嬷她们缝几件衣裳。
管事娘子看了看我的手,没敢答应。
午后却有人悄悄送来一摞旧围裙。
“夫人若不嫌,补好一件算五文。只是别说是我给的。”
我在窗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手指肿着,穿针时使不上力,便把线头放进嘴里抿细。
补完最后一件,天蒙蒙亮。
我把围裙叠齐,搁在门外。
傍晚有人来取,铜钱压在围裙下面,一枚一枚数过,刚好七十文。
我收进袖里,去城外看那座小坟。
坟前的草长高了。
我蹲下拔草,将带来的馒头掰开,搁在旧瓷碟里。
过去我每回来,总要说许多话。
庵里的猫下崽了,师太膝盖又疼了,去年栽的小树没活。
这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坟里究竟是谁,我至今也不清楚。
可总归有个孩子没能回家。
我把碟子往里挪,避开落下来的土。
“往后没人来看你,也不要怕。”
身后响起脚步声。
回头,陆怀章立在三步外,宋知微牵着绵绵跟在后头。
绵绵一眼看见木牌上的名字,脸就白了,猛地挣开宋知微的手。
“你还说不是咒我!”
她扑过去拔木牌。我探手挡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鞋跟绊着石头,跌坐在地上。
宋知微抢上前抱住她,声音发颤:
“姐姐,你有什么气冲我来,孩子才多大!”
陆怀章一把攥住我的腕子,把我扯离坟前。
“你连她也要动手?”
“我没推她。”
绵绵膝上擦破一点皮,哭得喘不上气,指着我说不出整句。
宋知微替她拍土,一边哄一边看我。
“你推了!爹,我不要看见她!”
我站稳了,去捡翻在泥里的瓷碟。
陆怀章横臂挡住。
“先给孩子赔不是。”
馒头沾了泥,不能吃了。
我捡起半块,拍了拍,又放下。
“她摔疼了,可以请郎中。”
“我没有推她。”
他攥紧我的手腕,骨节抵着骨节。
袖里那七十文硌着皮肉,我怕掉,另一只手一直拢着袖口,拢得指头都僵了。
宋知微低声劝:
“姐姐认一句,这事就过去了。总不能叫孩子记你一辈子。”
我看着绵绵。
她躲在宋知微怀里,哭声渐渐小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从前她摔倒,第一件事是伸手要我抱。
那时她还小,胖胖的手伸得老高,喊“娘,抱”。
我终于蹲下来,离她几步远。
“膝盖回去洗干净,别拿手抓。”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弯腰抓起地上的木牌,朝我扔过来。
木牌擦过额角,落在脚边,滚了半圈。
陆怀章把孩子抱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一句:
“她还小,你别同她计较。”
回府后,他叫人关了我的院门。
“等你肯认错,再出来。”
晚饭没有送来。
隔着窗,我听见绵绵在问,为什么不索性把这里拆了。
宋知微哄她:“不能这样说,她到底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
过了很久,陆怀章才开口。
“她若始终容不下你们,这个夫人的名分,也未必非留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