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陆怀章搭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紧。
“赵蘅,孩子就在外头,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印泥盒被他碰翻,红色蹭在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帕子去擦,越擦越深。
我等他擦完,才接着说:
“她死在五年前。坟是我挖的,碑上的字,是我求石匠刻的。”
门帘动了动。
宋知微端着一碗安神药进来,走到半途,停住了。
“姐姐这是怨我。”她把药放下,“当年只想着护住孩子,没顾得上姐姐。若姐姐心里过不去,我明日便走。”
陆怀章把帕子扔在桌上。
“你走什么?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她不过一时转不过弯。”
宋知微望向我,眼圈渐渐红了。
“可绵绵到底是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说孩子死了,孩子听见,该多难受。”
我看着碗边浮起的药沫。
从前绵绵生病,我试药总嫌苦,便偷偷含一粒糖。
她发现了,要我张嘴,非说母亲与她一样,都不肯好好吃药。
那样小的孩子,也会捧着我的脸,替我吹舌尖。
我将药推远了些。
“埋在城外的那个,我守了五年。活着的这个,有她自己的母亲。”
陆怀章变了脸色。
“你刚回来,心里不痛快,我不与你计较。等绵绵亲近你了,你自然不会再说这些话。”
他把字据折好,压在枕边。
“想明白了,便按个印。往后这一院子的人,还是要过日子的。”
他走时叫人换了热药,吩咐灶房明早做软些的饭。
仿佛我不过是嫌饭硬,嫌药凉。
天亮后,我把带回来的东西重新装进包袱。
一件洗薄的夹袄,两条帕子,还有师太给的半串铜钱。
陆怀章来时,我正在系包袱角。
“你这是做什么?”
“回庵里收拾些旧物,再去城外。”
他松了口气:“去上柱香也好。带两个婆子,别让人冲撞你。”
我没有说,我要走。
这些年,我以为是自己没抱稳孩子,才叫她葬身火里。
我替她抄经,守坟,冬天不敢烧足炭,夏天舍不得换一床不生虫的草席。
我总觉得,我若过得舒服,她在地下便更冷。
可她原来没有死。
她穿着绸裙,吃着剔净刺的鱼,有人记得她病了几日。
那我受过的那些,到底算什么?
“城门如今查得严。”我说,“给我一张出城的凭牒吧。”
他提笔时,还问我想买什么香。
我说最寻常的便好。
午后,我独自去了江边。
渡口有个老船夫,蹲着修一只破篓。
他听说我要往南,抬头打量了我一眼。
“客船五日后开。天不亮就得来,误了不等。”
我将铜钱数给他。
少了七十文。
“先留个位置。”他收起钱,“余下的,登船再补。”
回府时,绵绵正坐在门槛上等我。
她看见我的包袱,先问:“你是不是要走?”
我点头。
她拦住我,像终于等到了要紧的事,不耐烦道:
“那你走之前,把那只**烧了。”
“宋姨说,你留着它,便是天天咒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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