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厮前日刚劈了鲍忠,昨儿又剁了祖茂。
眼下却像只被掐住脖颈的野鸡,连挣扎都漏不出半点声响。
他其实看清了典韦怎么出手——
对方没抡兵器,就用左手卡住他手腕,右手扣住他后颈,往前一顶,膝盖撞上腰窝。
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地时已翻不过身。
快得连自己喘气的节奏都没跟上。
他刚斩完祖茂,刀尖还滴着血,正琢磨着回营喝碗热汤。
见典韦上来,只当又是送死的莽夫。
毕竟上一个使双斧的,尸首还横在汜水关外呢。
华雄刚一晃神,那匹战马已撞到眼前。
连拔刀都来不及。
“拖下去,砍了祭旗!”
袁术盯着地上跪着的华雄,声音冷得像铁块砸地。
两名甲士立刻跨步上前。
“等等。”
刘煜抬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内所有杂音。
“这人是我部下擒的。
怎么发落,我说了算。”
袁术眉心拧紧:“我是盟主——”
“盟主就能替别人做主?”
刘煜盯住他,目光沉得能坠石。
袁术喉结动了动,没再开口。
他想起城外那一队黑甲骑兵,想起典韦拎着双戟站在刘煜身后时绷紧的胳膊。
后颈一凉,话就软了:“随你处置。”
台下,袁绍攥紧酒樽。
指节泛白。
这蠢货,话出口又吞回去,脸面全丢尽了。
真当天下诸侯是来听他唱戏的?
刘煜转向华雄:“降不降?”
华雄咬着牙,下巴绷出硬线。
“想清楚。
只问这一遍。”
华雄盯着刘煜眼睛看了三息。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决断。
他喉咙滚动一下:“降。”
绳索被割断。
华雄站直,默默退到刘煜右后方,位置比典韦略低半肩。
公孙瓒拱手:“盟主,虎牢关守军已乱,此时进兵,胜算极大。”
袁术摆手,笑呵呵:“打了胜仗,先喝酒!上肉!上酒!”
满帐哄然应和。
酒香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刘煜转身出帐。
帐外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他往自己营地方向走,路过刘备营帐时,看见关羽张飞蹲在门口,正掰着手指头说话。
“你们回吧。”
刘煜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身后两人。
“去吧。”
典韦与华雄抱拳退下。
他掸了掸袖口浮尘,朝那两道挺立身影踱步过去。
“二位可是专程候着玄德兄?”
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风里。
关云长抬眼,张翼德侧身,齐齐拱手。
“刘太守安好。”
“坐。”
他摆摆手,径直在草堆上落座,拍了拍旁边空处。
两人略一迟疑。
目光相触,张飞先屈膝半坐,关羽随之矮身,脊背微俯。
刘煜视线扫过二人手背青筋、腰间刀鞘磨损痕迹、靴底泥痕——全是实打实踩出来的路。
“玄德常提你们。
说若无二位,他早不知折在何处。”
张飞喉结动了动。
关羽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
“帐中事,非他本意。”
刘煜语调平缓,“换作是我,也难开口。”
“大哥……”
张飞嗓音发紧,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冷眼截住。
关羽眉峰压低,手指已按上刀柄。
刘煜却笑出声:“翼德,你喝三碗酒才敢骂人,现在才半碗,急什么?”
张飞一愣,耳根泛红。
“桃园那炷香,烧得旺。”
刘煜起身,袍角掠过草尖,“等他回来,别逼他跪着说话。”
两人霍然站起。
刘煜已走出五步。
风卷起他衣摆一角,露出腰间半截铜符——宗室佩信,未藏半分遮掩。
他要的不是两把刀。
是两颗心,还热着。
刘备灌下不知多少坛酒。
帐里热气腾腾,推杯换盏,他不喝,旁人也不答应。
散席时风撞上脸,冷得他一个激灵。
“坏了!”
他猛想起关张二人被自己晾在帐外太久。
转身就往回蹽。
“大哥。”
声音从背后压过来。
关羽张飞并肩站着,甲片在月光下泛青。
“二弟、三弟……”
刘备腿一软,身子歪斜。
关羽伸手一托,把他稳住。
“谢了。”
刘备站直,朝关羽颔首。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张飞刚要开口,关羽抬手挡了挡。
“刘太守寻我们聊了会儿。”
张飞说。
刘备眼皮一跳。
“那刘煜,面相浮滑,言语藏钩。”
他盯着两人,“往后少跟他碰面。”
“无战功,坐太守;西河穷地,硬拉两万骑——百姓骨头缝里怕都榨不出油来。”
他嗓音沉下去。
这话一半是防,一半是烧心。
自己从黄巾堆里爬出来,刀口舔血十几年,才捞个平原小县令。
刘煜呢?白身一步登天。
没人说清他怎么上的位。
可刘备信——天上掉不来这等馅饼。
“大哥……”
张飞喉结动了动。
刘太守夸他夸得真心实意,句句扎耳。
“翼德。”
关羽低喝一声,侧身半步,挡住张飞视线。
张飞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跺了下脚。
尘土扬起半寸。
刘备凝视着关、张二人,肩膀微垮,声音低沉发颤:“这些年,咱们并肩杀黄巾、守边关,刀口舔血没皱过眉。
可**里没人替咱说话,空有一身力气,报国门却堵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我不愿咱仨一辈子困在这儿。”
“今儿这事,是我拿错了主意。
可我琢磨的,全是咱兄弟仨往后怎么活。”
“二弟,三弟——”
他忽然双膝一沉,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贴地。
关、张齐步抢上,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大哥使不得!咱们哪有过半句怨言?快起来!”
刘备直起身时,袖口微微一抖。
两人没瞧见,他眼底那抹光,像火苗舔过枯草,倏忽就灭了。
多年后这份情或许真能熬成铁,眼下却还只是生铁——刚打出来,烫手,也脆。
回帐后,二人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掀帘而出。
帐外风刮得紧,沙粒打在脸上。
他们站着不动,谁也没吭声。
风停了一瞬。
刘煜方才那句话,猛地撞进两副耳朵里:
“等玄德兄回来,准保哭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拧头,目光钉死在刘备帐门上。
虎牢关战报飞马入洛阳时,华雄已被捆进联军大营。
李肃跪在董卓案前,额头贴地,不敢抬。
“华雄降了?还把刀扔了?”
董卓一脚踹翻案几,木屑迸溅。
“拖他全家,剁了。”
“丞相且慢!”
李儒扑跪上前,“将士们亲眼看见——他 ** 到崖边,不降就是粉身碎骨!”
“文优闭嘴。”
董卓冷笑,“我要让全军知道:降可以,但你爹娘妻儿,得替你垫刀。”
他眯起眼,望向窗外宫墙:“听说盟主姓袁?洛阳城里袁家的人,一个不留。”
**长安的诏书,早就在他袖中攥热了。
李傕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飞熊军整装待发——这支队伍只认董卓的脸,不认印绶。
“奉先。”
董卓拍吕布肩膀,“随我去虎牢。”
“喏。”
吕布抱拳,甲片铿然作响。
吕布颔首。
“文优,洛阳诸事,托付给你了。”
董卓侧身,目光落在李儒脸上。
“遵命,丞相。”
李儒垂眸应下,喉结微动,却没让半分倦意浮上眉梢。
——
联军营中,袁术一声令下,连摆三日酒宴。
**日清晨,铁甲裹尘,战旗卷风,大军压至虎牢关前。
关墙高耸,箭垛密布。
董卓已携数万精兵盘踞于此,吕布横枪立马,立于城楼正中。
鼓声未落,关门轰然洞开。
五千铁骑踏尘而出,马蹄翻起黄雾,直扑联军阵前。
“吕布在此!谁来送死?”
袁术扫视诸将,声音绷得极紧:“哪位将军愿出阵?”
没人应声。
王匡帐下无人越步,孔融军中亦无动静。
十八路诸侯齐刷刷扭头,盯住刘煜身后那条铁塔般的身影——典韦。
华雄那回,大伙儿眼睁睁看着他砍翻几员猛将,最后还是典韦提戟上马,一击断喉。
如今眼前这人,比华雄更沉、更冷、更狠。
谁还敢往前凑?
刘煜只朝典韦一点头:“活着回来。”
赤兔嘶鸣,震得关下枯草乱颤。
典韦双腿一夹马腹,双戟在手,如离弦之箭射入两军之间。
他本是步卒出身,早年穷得买不起马,练的全是地面上的杀招。
后来得了神驹,夜里点灯读兵书,白天拉缰练劈刺,硬把马背功夫从零抠出来。
“接我一招!”
双戟破空,挟着风雷之势劈向吕布面门。
“痛快!”
吕布瞳孔骤缩,方天画戟斜撩而起,金铁炸响。
赤兔马四蹄陷土,硬生生被震退三步。
“再打!”
画戟横扫,劲风割面。
两人搅进沙尘,戟影翻飞,马蹄踏碎冻土。
一百二十七合。
刀光未歇,战马未喘,胜负未分。
典韦力气不如吕布,可他手里那杆铁戟、胯下那匹雪鬃马,硬生生把差距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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