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烊的时候,小顺子把最后一张桌子擦了三遍。
他不敢走。
我知道他在偷看我,从后厨门缝里露半只眼睛,跟只受了惊的猫似的。
“走吧,明早记得去码头挑鱼,黄鱼要活的。”
“哦。”
门板合上,栓落了槽,整条街安静下来。
我没点大灯,就着灶台上一盏油灯坐下来。
面粉还剩半袋,靠着墙根,白扑扑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节。
秦柏走的那天,也剩了半袋面粉。
他跑商,走水路,押的是一船沉香。
三十斤,拢共值四百两银子,是我俩攒了六年的全部家当。
他说,跑完这趟,就把铺子再盘大一间,雇两个伙计,我就不用自己揉面了。
我说行,你早去早回。
他笑了笑,背着包袱出了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
第七天,船翻了。
人是在下游捞上来的,泡了两天,肿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船舱里空空荡荡。
三十斤沉香,一两都没有。
官府验了尸,说是“夜行遇风浪,船触暗礁,货沉江底”。
案卷写了不到半页纸,连个目击的人都没找。
我不信。
秦柏跑了八年水路,哪段有礁石他比鱼都清楚。
我拿了最后十两银子,找到了当夜在江边值更的老周头。
老周头收了银子,酒喝到第三壶才开了口。
“那晚我确实听见动静,不是一**,是两条。”
“另一条呢?”
“天黑看不真切,但那伙人上岸的时候,脚上的泥我认得。”
他压低了声音。
“码头东边鱼贩子才去的那片滩涂,别处没那个味儿。”
我记住了。
然后老周头就搬走了,一夜之间,连房东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线索断在这里,整整断了三年。
三年里我揉面、煮面、端面、收钱、笑。
笑到自己都快信了,信秦柏是命不好,信那三十斤沉香真沉了江底。
直到今天。
赵大袖口滑下来那一瞬,木珠上的油光,那股沉进鼻腔就拔不出来的甜。
我太熟了。
秦柏进货前让我闻过样品,就那么一小块,我拿手帕包了揣在怀里,揣到布料都沁了香气。
后来那块手帕被我压在枕头底下,夜夜挨着脸,闻了整整一年才散。
这个味道,我就是瞎了聋了,也认得。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
我把指甲从掌心里松开,血印子已经干了,褐色的,像锈。
哭?
哭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把灶台擦干净,面袋子扎紧口,碗筷归位。
明天还要开张。
第二天一早,小顺子来的比平时早了半刻钟。
我把一碗热面推给他。
“吃完了,给醉仙楼送碗面。”
小顺子筷子差点掉了。
“给……给赵大送?”
“不是给赵大。”
我往面上铺了层薄薄的葱油,又加了一勺辣子。
“给他们后厨的灶头。
你就说城南面馆新出了辣子拌面,请街坊尝个鲜。
别的话不用多说,进去了有眼睛就多看两眼,有耳朵就多听两句。”
小顺子眨巴眨巴眼,咧嘴一笑。
“掌柜的,这活儿我熟。”
他端着面就跑了。
一碗面敲门,这是我的老法子。
城南掌灯坊四十六家铺子,从卖布的到打铁的,没有我没送过面的。
一碗面的人情不大不小,进不了人心里,但进得了人家门。
进了门,就有眼睛能看,有耳朵能听。
三天。
小顺子跑了三趟醉仙楼。
第一趟,带回来一个消息:醉仙楼后厨的灶头姓孙,以前在州府酒楼干过,被赵大挖过来的,月钱开到八两。
第二趟,带回来一句闲话:赵大脾气大的很,伙计端菜慢了半步都要挨骂,唯独对后院那位小妾,说话都轻三分。
第三趟,小顺子坐在灶台边上,一边剥蒜一边跟我说。
“掌柜的,今天稀奇了。”
“说。”
“赵大亲自出门跑了一趟,买燕窝,给他那小妾炖的。”
我手里的面没停。
“赵大这种人,买个盐都支使伙计。”
“可不是么!”
小顺子压低声音,“孙灶头说,那小妾来了不到半年,赵大连楼上雅间都不让她去,就养在后院,跟藏着似的。”
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身。
“那小妾是什么来路?”
小顺子挠了挠头,蒜皮粘在他耳朵上他都没发觉。
“怪了,连楼下掌柜的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