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上九点多,周野蹲在院子里给西红柿浇水。
手机架在旁边的花盆沿上,屏幕亮着,是一个游客拍的短视频。画面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着一把旧吉他坐在沙滩上,海**混着琴声,唱了半首歌。
周野听到第三个音,手里的水管停了。
这首歌他太熟了。那个世界的夏天,大街小巷都在放,他的手机里到现在还躺着那年夏天的歌单。前奏一响他就能接着哼出下一句,连副歌第三段的那个转音他都记得。
可这个世界,不该有人会唱。
他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盯着那个人拨弦的手指。唱到一半,画面外有人喊"再来一首",年轻人笑着摇头,说这是他瞎写的。
"瞎写的。"
周野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退出视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在这个村子住了两年,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没提过那两年是怎么过的。村里人只知道他有点钱,房子是自己盖的,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见他做什么正经工作。有人问,他就说,写东西的。
他没说谎。
只是没说全。
两年前的九月三十号,周野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他出租屋的那面。
他躺了足足五分钟,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窗户是陌生的,窗外的街道是陌生的,连晾在阳台上的那件外套都不是他的。他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桌上没有他的钥匙,柜子里没有他的衣服,床头那盏灯也不是他买的款式。
手机还能开机。
他后来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是空的,聊天记录没了,相册里只剩几张拍糊的照片。只有本地存着的东西还在——几个歌单,几十本下载好的小说,够他在地铁上消磨好几个月的那种。
他花了一整天,确认了一件当时怎么都不愿意相信的事:他整个人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第二个周野。***系统里查不到他,户籍没有,学校没有,银行没有。连他记得最清楚的那几个朋友,这里都不存在。
他像是从空气里掉下来的人。
那天傍晚他饿得不行,在厨房里翻出一箱泡面。后来他才知道,那间房子像是有人提前替他准备好的,水电能用,东西齐全,就是没有人。他坐在陌生的厨房里,就着一盏灯吃了一碗泡面,吃完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那阵子最麻烦的不是"穿越"两个字,是活下去。一个成年人没有身份,连酒店都住不了,更别说找工作了。他在那间房子里躲了几天,最后还是去了。具体找的哪个部门,他后来懒得记,只记得填了很多张表,回答了很多遍同一个问题:出生地在哪,父母是谁,之前住在哪里。
他答不上来。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说这种情况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周野想了想,说自己小时候磕过脑袋,好些事情记不起来了。那人低头翻了翻表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说先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
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那间房子里,中间又被叫去问过几次话,每次都是同样的问答。直到有一天,他接到通知,说手续办下来了。
***到手那天是个晴天。
他站在办事大厅门口,把那张小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名字是他的,年龄是他的,照片也是他的。可他知道,这张卡片下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才算有资格当一个正常人。
能租房,能办卡,能找到工作。
他确实找了一份工作,在城里待了大半年,日子和穿越前没什么两样——挤地铁,吃外卖,月底看余额。他一度想,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回不去,就在这里老老实实活着。
直到有天晚上,他闲着没事,打开了这个世界最大的音乐平台。
榜单上的歌,他听了几首就没了兴趣。旋律、歌词、编曲都不算差,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流水线上打磨出来的,第一遍能听,过两天就忘干净了。
他又去翻电视剧、电影、网络小说。
差距更明显。
这个世界当然也有好作品,也有厉害的作者和歌手,可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世界比,差着一截。他挑了一部评分最高的剧看了两集,发现一个配角的人设像原世界一部老电影里的角色,可只像了一半,后半段给写崩了。他又去翻那部剧的评论区,想找有没有人和他一样觉得眼熟——没有。没人提。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手机里存着的那些东西。那些歌,那些小说,下载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什么用,现在却像一笔没人知道的存款,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机里。
起先他不敢用。那些东西不是他的,他比谁都清楚。
后来有天夜里睡不着,他把手机里存着的那本《诛仙》翻出来,从头又看了一遍。小说写得真好,好到他想,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它,也没有人写过它。
他犹豫了三天。
**天晚上,他把开头几章复制下来,发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个小说网站。发送之前,他的手在键上停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按了下去。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消息是红色的。
评论、收藏、打赏,一条接一条。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得手有点抖。评论区里有人问是不是哪个大神换了马甲,有人说这开头一看就不是新人能写出来的。周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就那么一夜,他从一个没人认识的普通人,变成了一条评论区里全在问"什么时候更新"的作者。
之后的事,他是顺着惯性走的。
《诛仙》更完,他又搬了《斗破》。手机里其实还躺着几十本,他挑了最完整、最火的两本传上去,就没再动了。读者追着看,平台给推荐,稿费从每个月几千,变成几万,又变成一笔他以前不敢想的数字。再后来是版权,是改编,是签售——他去了两场,再也不去了。
第一场签售会,有个读者排到跟前,问他这些情节是怎么想出来的。周野握着笔,干笑着说了句"瞎琢磨的"。那人点点头,夸他琢磨得好。他坐在那里,看着后面还排着几十个人,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底下坐不住。
钱多到一定程度,他反而清醒了。
他停下来,问自己:还想继续吗?
不想。
那些故事再好,终究不是他的。他写的时候心里发虚,赚的每一笔钱都像借来的。他怕哪天被人发现,怕被人指着问,这些书你到底是从哪儿抄来的。
所以他不写了。
他处理掉所有事,注销了笔名,退出了那个圈子,然后开始旅行。那部手机他到现在还留着,偶尔打开,翻翻存着的那些歌和小说。它们还在,他就当那个世界也还好好活着,便安心了。
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那天下午,他坐在村口一家小店里喝茶,不远处是一排新修的民宿,再远一点,是海边的黑色礁石,和一块蓝得发亮的海面。
老板娘问他住不住,他说先坐坐。茶喝了三泡,他还是没走。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地方挺好。
那就住这里吧。
后面的事,反而没什么好讲的。他花了大半年盖房子,院子宽敞,种了几棵树,角落留了一小块菜地。村里一位姓林的老叔帮他跑前跑后,张罗宅基地,介绍工人,连菜地都是他帮忙收拾出来的。
两年下来,他跟村里人熟得像在这里住了半辈子。
隔壁林叔出海回来,会往他门口放一袋青菜,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地里的,晚上炒了吃"。村口的老陈隔三差五喊他出海,被他放了几次鸽子,骂归骂,下次照样喊。还有许涛,村里唯一跟他同岁的,大学毕业后回村接手家里的民宿,两个人头一回正经说话,是许涛路过他家门口,看他在院子里锯木头,问了一句"你要搭什么",然后就聊上了。
周野有时候觉得,这种日子他以前做梦都想不到。
不设闹钟,不上班,不赶时间。
可今天,一段短视频,让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暂停,放大,想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光线太暗,只看到一个轮廓。
他退出视频,看了一眼日期。
九月三十号。
两年前的今天,他睁开眼,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而今天,这个世界里,有人唱了一首不该存在的歌。
周野把视频存了下来。
他想,明天得找人问问,这首歌,有没有别人听过。
微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