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月十七,晴,风大。
追悼会办在陵园旁的新纪念馆,来了很多人。霍砚洲的同学,所里同事,文史口的领导。林小满把白事办成了半个庆典——今年纪念馆落成,展柜正中央,射灯底下,摆着那只我修了三十九天的海棠纹漆盒。
我穿着主祭的袍服,坐了一上午,腰板笔直。
散场前,我在走廊堵到霍砚洲,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他。
“看一眼。”我说,“就一眼。看完你想怎么样都行。”
纸袋里三样东西: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委托回执,材料上周就寄了;裴叙的初步意见,一行字,“据照片初步判断为现代仿品,建议实物复核”;陵园衣冠冢档案的复印件。
他在走廊里翻。翻到裴叙那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翻到衣冠冢那页,手开始抖。
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忍,就是那一刻没的。
他抖,不是因为被骗了十年。
他把纸袋举起来,声音从牙缝里出来:“谁让你查的?”
“霍砚洲,”我说,“盒子是仿的。坟里没有骨殖。你十年——”
“够了!”
这一声把散场的人全引了过来。林小满第一个到,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纸屑,尖声就起来了:“姜见素!砸库房的是你吧?现在连死人都要造谣?”
人群围上来。婆婆从背后掐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霍砚洲当着所有人,把委托书和意见书撕了。一条一条,撕得很慢,纸屑落在我鞋面上。
“姜见素,”他说,“你病了,得治。为了一只死人用过的盒子,魔怔成这样。”
然后他伸手,把我别在胸前的所徽摘了。
“这些年,是我惯着你。”他说,“离婚吧。”
全场安静。安静里全是气音,从我四面八方漫过来。
惯着。
我锁骨里那根钢钉。我替人签的免责。我爸手术室外四个钟头的长椅。在他嘴里,两个字,惯着。
我弯腰,从满地纸屑里捡起半页没撕烂的——裴叙意见的落款,签名和日期都在。我把它折好,收进包里。
然后我抬头看他。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袍服的袖子鼓起来,像一面撑不住的旗。
“霍砚洲,”我说,“盒子上的裂纹,是针一条一条划的,再用茶水做旧。做旧,你懂吗。”
“你守了十年的东西是做旧的。”我说,“我也是。”
说完我鞠了个躬,给在场的人,一个一个方向鞠过去——我妈教过我,再难堪的场合,礼不能缺。
然后我走出纪念馆。
外面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检测机构打电话。
“报告别寄家里。”我说,“寄所里,收件人写全名。另外——加急。我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