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开书房时,宵禁的鼓声已经响过三遍。
城门落锁,我无法再回京郊别院,只能在宋府留宿一夜。
母亲将我安置在偏院。
“你先将就一晚。”
“等天一亮,娘便送你回别院。”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继续替妹妹清点嫁妆。
天还未亮,宫中女官忽然带着礼部的人登门,要替妹妹送御赐婚服,顺便查看婚仪。
母亲慌忙冲进房中。
“快躲起来,不能让宫里的人看见你。”
她连外衣都来不及让我穿好,便带着我去了后院废弃的佛堂。
佛堂挨着储冰的地窖,窗纸破了大半,冷风不断往里灌。
母亲将我推进去。
“你先委屈一会儿。”
“等宫里的人走了,娘马上来接你。”
嬷嬷从外面落了锁。
脚步声远去后,佛堂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我裹紧单薄的衣衫,坐在**上。
前院隐约传来礼乐。
宫中女官笑着夸妹妹贤淑端庄,与沈砚是天赐的良缘。
母亲连声道谢,命人将准备好的嫁妆抬出来给她们过目。
箱笼开合的声音不断传来。
没有人记得,我还被锁在这里。
寒气渐渐钻进骨缝,我的胸口也跟着疼起来。
起初只是闷痛。
到后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刃在心口缓慢搅动。
我伏在佛案边咳嗽,掌心很快多了一片鲜红。
我扶着墙走到门边,敲了几下。
“嬷嬷,我身子不适,你放我出去吧。”
嬷嬷刚要开锁,妹妹的贴身婢女便匆匆赶来。
“大小姐昨日便说过不愿离京。”
“今日宫里来人,她偏在这时候闹起来,若惊动女官,谁担得起欺君的罪名?”
嬷嬷的动作顿时停住。
我又挣扎地敲了两次门。
却再也没有人回应。
冷风灌进衣领,我渐渐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
前院的礼乐更加响亮。
将我的求救声淹没得干干净净。
又一口血涌上来。
我跪倒在门边,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看到母亲正抱着我哭。
妹妹跪在床边,眼睛比母亲还红。
“都怪我。”
“姐姐若不愿走,我便不嫁了。”
“哪怕进宫抗旨、连累全家,我也绝不会再让姐姐受委屈。”
母亲连忙将她扶起来。
“胡说什么?”
父亲却沉着脸看向我。
“是不是你自己躲进佛堂,想把病闹大,好拖过婚期?”
我嗓中全是血腥气。
“是母亲带我去的。”
母亲神色僵住。
妹妹握紧她的手。
“爹娘当然不会害姐姐。”
“姐姐烧糊涂了,一时记错也是有的。”
我看着她,没有再辩解。
府中不敢请太医,只从后门请来一个寻常大夫。
来人替我诊过脉,说我受寒高热、气血两亏,至少要卧床静养数日。
父亲声音发冷。
“她不过是为了留下,故意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母亲摸着我滚烫的额头,迟疑道:
“要不缓两日?”
“你今日心软一次,她便会一直病到婚期过去。”
父亲转向大夫。
“开一剂退热提神的药。”
“明日,她必须离京。”
沈砚赶来时,我正咳得喘不过气。
他伸手想扶我,却被我避开了。
妹妹站在他身后,立即含泪道:
“姐姐若舍不得沈将军,便留下吧。”
“姐姐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原本就不该抢姐姐的婚事。”
沈砚回头安慰她。
“放心,赐婚不会改变。”
随后,他才看向我。
“马车已经安排妥当。”
“只是受寒而已,别再因为一场风寒,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若我撑不到南境呢?”
沈砚的神色冷了下来。
“你是在故意在用性命威胁我?”
“你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如今一定要在她大婚前,闹到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吗?”
我看着他,没有再解释。
“我知道了。”
傍晚,萧承安派人送来几瓶药和一件厚斗篷。
来传话的人说,将军公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
他还说将**告给我了一句话。
“本将答应过保你余生安稳。”
“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来耍手段。”
从前在北凉,我每次咳嗽,萧承安都会守着我喝完药。
有一回我故意打翻药碗,他半夜重新熬了一盏,耐着性子哄到天明。
如今他连来看一眼都不肯。
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为了留下才装病。
入夜后,我再次咳出血来。
我独自洗净唇边的血迹,将染红的帕子压进包袱最底层。
母亲这时端来退热药。
“**妹已经处处让着你了。”
“她甚至说愿意不嫁,你还想让她怎样?”
我端起药,一口口喝完。
母亲替我掖好被角。
“明日出了京城,慢慢调养便是。”
“别再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了。”
我闭上眼。
“不会了。”
我不会再用这副身体留住任何人。
因为它已经撑不到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