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时间对魂魄来说,失去了意义,没意义的时间也显得格外的漫长。
**复一日地飘在这个曾经叫“家”的空间里,看着悲伤的漫延。
母亲由歇斯底里转化成了一种迟滞。她不再总是坐在我照片前哭,但做任何事都慢了半拍,眼神常常定在某处,没有焦点。
洗碗时,水流会一直冲着同一只碗;做饭时,盐放了一次,又放一次......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衣服空荡荡地套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我爸变得更沉默,烟抽得更凶,但他开始强迫我妈吃饭,哪怕只是几口。
他开始收拾我的房间——那间在我“走”后一直紧闭的房门,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他推开了。
我跟着飘进去。房间还保持着我最后离开时的样子。摊开的习题集,写到一半的草稿纸,椅子上搭着外套,床上被子没叠。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他没有立刻扔掉什么,只是把笔放笔盒里,把乱放的书摞整齐,用抹布慢慢擦去桌上的灰。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我从小抱到大的、绒毛都快磨平了的兔子玩偶,极其小心地,把它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纸箱里。
那动作不像在收拾遗物,倒像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看着他把我的东西一件件收进不同的纸箱:课本、课外书、奖状证书、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没有粗暴的丢弃。
我的校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合上最后一个纸箱时,他坐在我空了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垮下去,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半晌没有动。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那一刻,我的心好痛。
大概在我“离开”两个多月后,我爸开始尝试带我妈进行短暂的出行,超市,附近的公园。
直到初冬的一个周五晚上,我爸在饭桌上对我妈说:“我们单位周末组织活动,要去邻省老区,说是参观加一点扶贫对接。可以带家属。淑芬,跟我去吧,就当散散心,老闷着......不好。”
我妈盯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听说那边空气好,山里安静。”我爸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出去走走,哪怕什么都不做,看看不一样的山水,也行。”
我妈依旧沉默。
他们去了一周。
我没法跟去,我的“活动范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限制在这套房子附近。那三天,房子空得可怕,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比死亡更冷的寂静,没有盼头的空虚。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们终于回来了。
那个傍晚,我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门开了,我爸先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简单的行李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山风吹过,清醒了些,也明朗了些。
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我妈牵着个男孩子走了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当她迈进家门,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我的房间方向时,我注意到,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潭水,似乎泛起了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涟漪。
那里面有悲伤,有痛楚,还有一种......被触动的痕迹。
她手里牵着的那个男孩,大概五六岁,非常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背着一个破包。
他紧紧抓着我**手,低着头,好像不敢看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浑身透着一股小动物般的胆怯。
我爸放下包,转身轻轻拍了拍男孩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格缓慢,“阳阳,累了吧,把包放下。”
阳阳放下包,还是低着头。
我妈缓缓地蹲下,看着那个男孩子,就像看着小时候的我,轻轻地问:“阳阳,想吃苹果吗?”我都没看出那男孩是点头了还是回答了,就见妈妈走向行李箱,拿出里面的苹果和水果刀,站在那里,开始削皮。
她的动作比在家里快了许多,削下的果皮连绵不断,一圈圈垂落。她削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削好了,她走到阳阳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她必须仰起一点头,才能看到男孩低垂的脸。
她把苹果递过去,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异常轻柔,像怕惊飞一只麻雀:
“吃吧......阳阳!”
阳阳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个苹果,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我**脸。我**脸上没有笑容,却很温和。
男孩犹豫着,点了一下头。
我妈把苹果轻轻放进他手里,慢慢地站起来。
阳阳接过苹果,两只手紧紧抓着。
我爸松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他揽过我**肩膀,很轻地拍了拍,然后对阳阳说:“阳阳,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这就是你的房间。”
家!
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我虚无的意识里。我猛地“冲”向我的房间——不,那曾经是我的房间。门关着,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爸收拾好的那些纸箱,或许已经搬去了储物间。这个房间,正在等待被重新定义。
不......不该是这样的......
无声的嘶喊在空荡的躯壳里撞击。我看着两眼离不开阳阳的我妈,看着那个紧紧攥着苹果、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陌生男孩,看着我爸揽住我妈肩膀的手——那是一个保护的,也是将所有人推向正常的姿态。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尖锐、都要冰冷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原本以为,我的离去,会是他们永远走不出的痛。可现在,他们带回了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