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顾晏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同心结,用青丝编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大婚那日,苏清霜坐在喜房里。
低着头,从自己发间剪下一缕青丝。
又从他发间剪下一缕。
一左一右缠在一起,编成了这枚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红红的。
顾晏把同心结攥在掌心,
“清霜……”
他喃喃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信你?”
书房里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他低头看着那枚同心结,声音越来越轻。
“昭宁已经下狱了,萧雅也明日赐死。”
“清霜,你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怎么办?”
“我没有你了,我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
顾晏低着头,把那枚同心结贴在自己胸口。
像是这样就能让我再回到他身边。
可他心里清楚,回不来了。
什么都回不来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同心结上那缕青丝,忽然想起从前。
想起他在山中受伤,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我。
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蹲在他面前,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你醒了?渴不渴?”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他回到侯府,父亲要给他定亲。
选的是一门勋贵之女,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
可顾晏当着满堂长辈的面,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我不娶别人。”
“我这条命是苏清霜救的,我此生也只娶她一人。”
父亲气得摔了杯子,说他疯了。
一个山野女子,如何配得上侯府嫡子的身份。
可他半步不退。
甚至写了折子请辞侯爷之位。
说自己宁可做一个庶民,与苏清霜归隐山林。
父亲拗不过他,终究应了。
他还记得大婚那日,他牵着红绸。
将我从花轿上扶下来。
我掌心微微出汗。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别怕,往后我护着你。”
往后我护着你。
可他护了什么?
他把我的兄长杀了,把他的头颅扔进我怀里。
还把我囚了三年。
让我寒冬洗衣,让我跪在祠堂。
甚至在我怀了他的骨肉后,还送来一碗滑胎药。
他没有护过我一天。
顾晏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到最后,手心里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血。
面无表情地在衣角上擦了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外面传来下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侯爷是不是疯了?”
“听说一夜没睡,就坐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我打算收拾细软走了,这侯府怕是待不下去了。”
“唉,夫人当初多和善的人啊。我那婆娘怀胎时,夫人还特意叫人送了补品来。可她自己在这府里,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闭嘴!不要命了?”
那些话隔着门板飘进来。
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顾晏心上。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双腿一软。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跪在地上。
“清霜……”
顾晏终于彻底崩溃。
“对不住。”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他趴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