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韩竞提前了十一分钟到。
晚上六点四十九分，沈知微办公室外只剩许棠和两名值班秘书。韩竞把湿外套交给秘书，进门后没有坐。
“你查到姜岚了。”他说。
不是询问。
沈知微关上桌面的供应商报告：“她说，上周五把董事会备用询价表交给了你的秘书。”
“是我让她调的。”
“文件去了哪里？”
“银行。”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运行的声音。
韩竞四十五岁，在澄川工作十一年。沈知微接任CEO后关闭亏损工厂、重整供应链，都是他负责执行。他们并非从未站在同一边。
“举报信是你写的？”她问。
“实名风险说明是我提交的。我没有举报你侵占公司利益，也没有伪造材料。”韩竞终于坐下，“银行询问关联采购时，董事会提供的版本只强调程序合规，没有说明澄益供应链对三家工厂的实际依赖。我补充了事实。”
“为什么不在董事会提出？”
“我提过两次。”
他从公文包取出两份运营风险报告，日期分别是四个月前和两个月前。报告建议逐步降低澄益供应链的采购占比，避免沈伯远既参与供应商收益，又影响澄川重大决策。两份报告都有CEO办公室的收件章，却没有沈知微的批示。
“这两份文件没有到我手里。”沈知微说。
“但到过你的办公室。”
“所以你绕过公司治理程序，让银行在并购贷款最关键的时候启动调查？”
“如果不在这个时候，谁会认真看？”韩竞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了维序愿意降低持股、追加现金、承担数据重核费用。可三家工厂今年的设备更新预算被削了百分之十五。沈总，你看到的是三年后的转型，我每天处理的是下个月会不会停线。”
沈知微翻开两份风险报告。收件章编号连续，签收人一栏盖着CEO办公室的流转章。谁截下文件，需要另查。
“沈伯远知道你向银行提交材料吗？”
“事前不知道，事后知道。”
“董事会改组议案呢？”
“我同意在董事会改组后接受CEO提名。”韩竞没有回避，“如果新董事会聘任我，我会暂停维序项目，先完成工厂设备更新和供应商拆分。”
“这两件事并不必然冲突。”
“钱会冲突，管理精力也会。”
沈知微将报告放回桌面：“从现在起，你暂停参与维序项目和银行复核。不是处罚，是利益冲突回避。明早九点，我会把你的两份报告补充提交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同时向银行说明材料由你提供。你可以出席说明，也可以聘请律师。”
韩竞看着她：“你不撤我的职？”
“我没有调查完整，也没有权力把不同意见等同于失职。”
“四天后，我会在股东会上争你的位置。”
“那是另一件事。”
韩竞起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总觉得程序能保护所有人。”
“不能。”沈知微说，“至少能让每个人为自己做过的事署名。”
门关上后，许棠走进来。她听完处理结果，没有立刻评价，只把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给沈知微看。
维序的外部律师连打了三次电话。严泽的第一轮访谈已经结束，他承认自己接到过程鹤鸣的口头指示，暂缓上传《核心算法权属补充协议》。原因是程鹤鸣担心控制权变更条款影响估值，希望等投资方确定后再单独谈授权。
七点二十五分，沈知微和许棠赶到维序总部。
贺砚深已经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放着严泽签字确认的访谈纪要，程鹤鸣坐在对面，脸色灰败。
“是我让他晚一点上传。”程鹤鸣说，“但我没让他藏到签约以后。”
“如果沈总没有发现目录缺项，”贺砚深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最终协议谈到控制权时。”
“那时两家已经投入尽调成本，维序也只剩不到二十天。你认为我们会因为来不及退出而接受？”
程鹤鸣没有回答。
贺砚深把一份修订条款推到桌子中央：“创始股东的投前估值下调百分之十二；员工持股平台从百分之八提高到百分之十；程总不再担任技术委员会席位，由罗闻代表研发团队进入；严泽调离融资项目，但保留申辩和接受独立调查的**。”
程鹤鸣猛地抬头：“估值下调百分之十二，等于创始团队多让出近百分之五的股份。”
“这是信息披露折价。”陈屿说。
“维序没有伪造权属，授权也正在补签。”
“但你试图利用期限转嫁风险。”贺砚深语气平静，“如果不接受，寰策终止联合尽调，并按债权合同保留全部**。”
程鹤鸣转向沈知微：“沈总，你也同意？”
沈知微看完条款：“同意责任调整，不同意把所有折价都转成投资方持股。”
贺砚深侧过脸。
“创始团队让出的百分之五，三个百分点进入员工持股平台，两个百分点留作后续临床团队激励。”她说，“寰策和澄川不因此提高持股。否则这是借披露问题压价，不是修复治理。”
“投资人承担了延迟和失败风险。”陈屿提醒。
“所以可转债期限延长，寰策已经获得风险补偿。不能对同一项风险计算两次收益。”
贺砚深看着她：“沈总今天自己的持股刚被下调，还替维序挡折价？”
“我在替联合交易挡下一次不必要的失信。”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贺砚深拿起钢笔，删去投资方增持条款：“按你说的改。”
程鹤鸣最终签了字。他失去一部分股份和技术委员会席位，保住了经营主导权，也必须在正式协议中披露延迟提供附件的全过程。
晚上十点四十分，维序董事会通过修订方案。顾明舟的原则同意函也在同一时间进入数据室，七十二小时联合尽调完成了最关键的两项核验。
离开维序时，沈知微在走廊尽头停下。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方案。”她对贺砚深说。
“接受以后，我的收益确实少了。”
“后悔？”
“我只是在重新计算。”
“算出什么？”
电梯门打开，贺砚深却没有立即进去。
“和你合作，便宜很难占。”他说，“但账会比较干净。”
沈知微按住电梯门：“这算夸奖？”
“沈总可以自行估值。”
她眼里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门还没有合上，许棠追了过来，把一封银行邮件递给沈知微。
银行完成第一轮复核，关联交易的披露程序没有发现重大违法违规，但是否恢复一点六亿元并购贷款，要等澄川临时股东会结束后再作决定。
邮件下面还附着一份刚刚提交的股东会补充提案。
沈伯远要求表决：如果沈知微继续担任CEO，澄川应立即终止维序投资。
她的职位和项目，被放在了同一架天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