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上八点零三分，澄川医疗的数据合规室亮起红灯。
门禁记录显示，联合尽调的第一批访客已经进入。贺砚深、陈屿和寰策聘请的律师坐在长桌一侧，手机全部锁进门外的存放柜。桌面没有纸笔，只有三台断开**的电脑。
沈知微把临床数据授权书调到屏幕上。
“澄川持有六家合作医院的脱敏影像数据，共十一万四千余例。”她说，“授权期限还有四年，使用范围包括产品验证和医学研究。”
寰策律师唐则逐条核对，看到第十二条时停下来。
“这里写的是‘用于约定项目’。约定项目的定义在哪份附件里？”
许棠调出三年前的合作方案：“附件二。项目名称是肺部影像辅助识别系统联合验证。”
“维序现在还有乳腺和脑血管两个模型。”唐则说，“这份授权不能覆盖。”
“不能。”沈知微回答。
陈屿抬头：“昨天提交的交易方案里，澄川把临床数据授权作为出资条件，没有限定模型范围。”
“交易方案写的是依现有授权范围开放数据，没有承诺覆盖维序的全部产品。”许棠把对应条款投上屏幕。
文字没有问题，实际价值却比“临床数据库”五个字窄得多。
贺砚深一直没说话。他把两份文件并排看完，才问沈知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十点四十。”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合规室八点开放，所有人可以同时看到原件。”
“你也可以昨晚打电话。”
沈知微看着他：“昨晚我只看到电子目录，没有确认医院补充协议。未经核实的信息，不值得让整个团队半夜改方案。”
这个回答足够合理，却没有消除贺砚深眼底的审视。
“如果唐律师没有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说明？”
“核查完六份补充协议之后。”她顿了顿，“现在说明也可以。肺部模型可以继续验证，另外两个模型需要重新取得授权。澄川作为出资条件的数据价值要重估。”
她主动把最后一句写进会议纪要。
八点四十分，初步估值结果出来。数据使用范围缩小，澄川的非现金出资估值由四千万元降到一千六百万元。按照备忘录，缺口需要现金补足，否则持股比例继续下调。
银行贷款仍在复核，澄川账上的现金又要预留公司债兑付。两千四百万元不至于让项目失败，却会让沈知微在五天后的临时股东会上更难解释。
陈屿把测算表转向她：“如果不补足，澄川本轮持股从百分之二十二降到百分之十九点五。”
“按约定执行。”沈知微说。
贺砚深靠在椅背上：“沈总对失去**似乎不太介意。”
“我介意。”她关掉屏幕上的患者编号，“介意不等于可以给它标一个不存在的价格。”
合规室外传来两声敲门。信息安全负责人梁珂隔着玻璃示意，有紧急审计结果需要汇报。
许棠出去几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打印记录。
举报材料中的内部询价表已经完成水印比对。那份文件不是七名董事各自收到的电子版本，而是董事会办公室为会议准备的无记名备用件。三个月前，备用件曾被扫描进档案系统；上周五晚上九点十六分，有人使用董事会秘书办公室的账号调取过扫描件。
“账号属于谁？”沈知微问。
“董事会秘书姜岚。”
“她今天在公司吗？”
“请了年假。昨天下午飞往新加坡，休假申请两周前就批准了。”
休假不是逃离，时间上的重合也不足以成为指控。
沈知微把打印记录放回文件夹：“让信息安全部门保全日志，不要冻结账号，不要联系她。由许棠给姜岚发正常工作邮件，询问调档用途。”
“银行那边呢？”梁珂问。
“把水印结论和完整调档日志一起提交。告诉他们，我们无法确认调用账号的人就是文件提供者。”
梁珂离开后，贺砚深问：“你不怕姜岚删除其他证据？”
“日志已经镜像保全。现在惊动她，只会让真正使用账号的人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贺砚深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
上午十点，核查进行到最后一份医院补充协议。唐则发现其中一页的医院印章颜色与其他页不同，要求调取纸质原件。档案员将原件送入合规室，证实只是扫描色差。
贺砚深却没有就此放过。他要求逐页核对骑缝章，又让唐则确认六家医院的授权主体是否在签约后发生过名称变更。
沈知微没有催促，只让行政把原定十一点的下一场会议推迟。
直到十二点二十分，第一轮核验才结束。肺部模型的数据链条完整，维序可以据此向顾明舟申请补充商业许可；另外两个模型暂停纳入交易估值。
众人陆续离开，贺砚深仍坐在原位。
“沈总，”他说，“还有一项影响联合交易的风险，你没有披露。”
沈知微正在关闭电脑，手指停在电源键上。
他把陈屿的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澄川临时股东会通知，审议日期就在四天后。沈伯远提议改组董事会；一旦拿到多数席位，新董事会便可以解聘首席执行官，让联合项目失去负责人。
“这是澄川内部治理事项。”她说。
“一旦议案通过，八千万元首期出资是否继续，谁来决定？”
“董事会昨天已经表决通过。CEO变更不会自动撤销决议。”
“但新任CEO可以暂停执行，再要求复议。”
沈知微没有否认。
贺砚深收回平板：“沈伯远昨晚邀请我私下谈澄川控制权。我拒绝了。”
空气像被合规室恒定的低温压住。
“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没有藏第二次，我也不准备藏第一次。”
沈知微看着他。晨间那场关于披露时点的交锋，到此刻才真正结束。
她拿出手机，将临时股东会的完整材料发送给他。
“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
贺砚深点开文件。议案附件的最后一页写明，新董事会拟提名的CEO人选是澄川现任运营副总裁韩竞。他在澄川工作了十一年，掌握三家核心工厂和大半供应商关系。
这场改组并不是为了让公司暂时无人管理。
对方连接替她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