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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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那天,长公主府满园海棠开得正盛。
我许久没见这样热闹的景象。
前世嫁入崔家后,崔慎行不许我随意赴宴。
他说崔氏宗妇不可轻浮往来。
若必须出门,也要言笑有度,衣裙不可太艳,步子不可太快。
有一次,我只因在席间多笑了两声,回府后便被罚抄了一夜家规。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崔慎行却只说:
“长记性,才不会再犯。”
如今我坐在花树下,同青棠说起街口新开的蜜饯铺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几个姑娘也跟着笑。
下一瞬,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姑娘出身礼部之家,更该谨言慎行。”
周围霎时安静。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崔慎行站在不远处,眉眼冷峻。
陆莺时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发髻跑得有些松。
她方才分明笑得比谁都响。
可崔慎行眼里看不见。
或者说,他只看见了我。
我慢慢转身。
“崔大人若听不得笑声,可以回崔府祠堂。”
“那里安静。”
众人倒吸一口气。
崔慎行脸色微变。
“陆朝蘅,你非要当众同我作对?”
“是崔大人先当众训我。”
我弯唇。
“怎么,只许你拿规矩压人,不许我回一句?”
陆莺时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
“崔哥哥,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软得像水。
“她只是还在怨你。”
崔慎行看我的眼神,更沉了。
“你怨我,我可以理解。”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名声赌气。”
我听得几乎想笑。
到现在,他还觉得我拒婚、驳他、退书、赶嬷嬷,全是在赌气。
前世我死时,他大约也觉得,我只是心思太重。
从未想过,是他亲手把我一点点逼成那样。
陆莺时见我沉默,拿着桃花上前。
“姐姐,别生气了。我这枝花送你。”
她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朝池边歪去。
崔慎行立刻伸手将她扶住。
动作快得像怕她磕破半点皮。
陆莺时吓得眼泪汪汪。
“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崔慎行低声道:
“无事。下次小心。”
那样温和的语气,我前世求了五年都没求来。
我想起自己病重那年冬日。
夜里咳得满帕子血,想让人去请他。
小厮回来却说,崔大人去了花园。
因为陆莺时夜里睡不着,想看雪。
我在榻上等到天亮。
崔慎行回来时,肩头还沾着雪。
他见我咳血,只皱眉说:
“病中更该静养,别动不动惊扰旁人。”
我的痛,在他那里永远是麻烦。
陆莺时的一声叹息,却是天大的事。
长公主府的宴席还未散,崔慎行便让人又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
“前世你便因心性散漫受苦。今生若肯收敛,崔家未必不能容你。”
我看完,当着送信小厮的面,把信撕了。
“告诉你家大人。”
“不劳崔家容我。”
小厮吓得脸都白了。
傍晚回府,父亲听说春日宴的事,沉默许久。
“朝蘅,你同崔慎行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看着父亲鬓边已有的白发,终究没有把前世那些难堪一件件说出来。
只低声道:
“父亲,我若嫁他,会死。”
父亲浑身一震。
许久,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便不嫁。”
“谁来逼你,父亲都替你挡着。”
那一夜,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梦里没有崔家祠堂,没有女训,没有火盆里化成灰的游记。
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