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堂屋里静得可怕。

舅舅举着的借条,就那么僵在半空。

“妈,你……你说什么?”舅**声音变了调,“什么你回的?你老花眼,你会用手机?”

外婆没理她。她走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拉住我,把我从人群里拽出来,护在身后。

“穗穗。”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外婆不识字,学了三年,就会打‘囡囡乖’这三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外婆……”

“手机是**留下的。”外婆举起那部玫瑰金的手机,“她走那天,塞到我枕头底下的,没设密码。浩子晌午从我屋里翻出去打游戏,我撵了他半条街才夺回来。”

舅妈脱口而出:“你胡说!浩子明明说是从你屋——”

她猛地刹住。

满屋子的目光刷一下聚到她脸上。

“从我屋里?”外婆慢慢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手机是从我屋里翻出来的?”

“你不是跟穗穗说,这手机早不知道扔哪去了吗?”

舅妈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舅舅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妈,你老糊涂了!一部手机你藏三年?谁信!”

他伸手就要抢。

外婆把手机往怀里一收,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缴费单!”

她指着条案底下的旧饼干盒。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全是营业厅的缴费回执。

一张十五块。

一个月一张。

从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到二零二六年十月。

整整三十六张,五百四十块。

“***手机号,我一个月十五块,保了三年。”外婆一字一字地说,“我怕它销了号。我怕穗穗哪天想妈了,发消息,没人应。”

满屋子没人说话。

二姨别过脸去,偷偷抹眼睛。

饼干盒最底下,还有一个作业本,封皮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学打字。

翻开,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拼音,笔画,一个字描几十遍。

最多的是三个字:囡、囡、乖。

有一页写着:囡囡乖,妈在。练了整整两页。

我蹲在地上抱着本子,哭得喘不上气。

这三年,我以为那个对话框是座坟。

原来坟那头,一直有个老**,戴着老花镜,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学着回我。

“妈!”舅舅急了,脸涨成猪肝色,“你这是干什么!我才是你儿子!”

“儿子?”

外婆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我女儿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妈,七十二万里,三十万给你养老,四十二万给囡囡存着,存到她二十二岁。”

“你当时点了头的。”

“钱呢?”

舅舅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舅妈眼珠一转,扑过来扶外婆:“妈,兰子走前都烧成那样了,病床上的胡话能当真吗——”

外婆冷笑了一声。

她活了六十七年,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病床上的话?”

“我刚才,可没说这是兰子在病床上说的。”

“你怎么知道,她在病床上留了话?”

舅**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干净了。

外婆一字一顿:

“我女儿住院那一周,用的另一部手机,我交给周律师了。”

“昨晚我就给周敏去了电话。她今天,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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