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门口老槐树落下一片叶子。

我重新拿起竹刀。

唐棠站在我身边,半晌才问:“你刚才有没有一点心软?”

我看着灯面上她的侧脸。

“有过。”

她手指一紧。

我继续道:“但心软不是回头。”

唐棠红着眼笑了。

“算你会说话。”

一年后,灯铺在邻镇渐渐有了名气。

有人特意从水乡赶来买灯。

他们说,季家小师傅扎的灯有灵气。

尤其是给唐棠扎的那一盏。

那盏灯被我挂在铺子最高处。

灯底是唐棠偷偷刻的字。

既白,第一盏。

我发现时,她还死不承认。

“不是我刻的。”

“那是谁?”

“风刻的。”

我笑了很久。

她恼羞成怒,追着我绕铺子跑。

母亲坐在门口晒灯纸,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原来不必小心翼翼揣测她的情绪。

她会因为一碗粥烫到舌头就骂我笨。

也会在我熬夜赶灯时,凶巴巴把我赶去睡觉。

她不需要我像谁。

只需要我是季既白。

林知夏是在一个黄昏找到灯铺的。

那天唐棠刚查出有孕。

我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铺里客人多,我小心扶着她坐下,给她倒温水,又把窗子关小些,怕风吹着她。

唐棠嫌我夸张。

“才两个月,你别像看瓷娃娃。”

我认真道:“比瓷娃娃贵重。”

她脸一红,骂我:“油嘴滑舌。”

林知夏就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扎得很笨。

竹骨歪斜,灯纸也有几处皱褶。

可看得出,她花了很多心思。

她看见唐棠的肚子时,整个人像被定住。

我抬头,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她先移开视线。

唐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下。

“要我进去吗?”

我摇头。

“你坐着。”

我走到门口。

林知夏把那盏灯递给我,声音很轻。

“我扎了一年。”

“还是很丑。”

她自嘲地笑了下。

“原来有些事,不是想补就能补好。”

我没有接。

她也没强求,只把灯挂在门把上。

灯面上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上全是旧伤。

“我以前总觉得你手上的伤没什么。”

“现在才知道,竹篾划一下,会疼很久。”

我说:“都过去了。”

她眼睛红了。

“对你是过去。”

“对我不是。”

铺子里传来唐棠轻轻咳嗽的声音。

我下意识回头。

林知夏看见我的反应,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

她忽然笑了。

“你以前也是这样看我的。”

“我一咳嗽,你就紧张。”

我没否认。

她眼泪滚下来。

“我把一个满眼都是我的人,弄丢了。”

我静静看着她。

没有安慰,也没有责怪。

她像是终于接受,我不会再因为她的任何决定而有情绪。

于是她眼里浮起更深的痛。

“既白,我能不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那天定亲宴上,我没有把灯给周砚,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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