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想从窗户翻进来,却被卡住了。
火光映着我的脸,我平静地看着他。
“兄长,夜深了,来我这儿做什么?”
“你疯了!你在烧什么!”他目眦欲裂。
“烧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将最后一沓策论丢进火里。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老高,映得他满脸的惊恐和绝望。
“那些是……那些是……”
“是啊,”我轻声说,“是我为你准备的青云路。”
“可惜,现在断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字迹粗鄙,怕污了兄长的文名。”
说完,我毫不留情地,将窗户猛地关上。
“砰”的一声,也关上了他所有的希望。
窗外,传来他愤怒的咆哮和捶打。
我充耳不闻,转身回到火盆边。
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字迹,我没有半分心疼。
我只是觉得解脱。
从今往后,我谢拂衣,只为自己活。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谢宝珠身边的丫鬟就端着一个托盘来了。
“大小姐,这是我们小姐特意为您寻来的湖笔,小姐说,您刚回京,怕用不惯京城的东西。”
丫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施舍。
我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几支毛都快掉光的秃笔,静静地躺在那里。
残次,老旧。
这是羞辱。
我没说话,接过托盘。
在丫鬟得意的目光中,走到院子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昨夜下人清理出来的泔水桶。
我手一斜。
“哗啦”一声,几支破笔连同托盘,一起掉进了泔水里。
丫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拍了拍手,转身,扬长而去。
京城琉璃厂的早市,应该已经开了。
京城琉璃厂,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
我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支起一个小摊。
一块半旧的青布铺在地上,上面只摆着几样东西:一个装满清水的瓷盆,几把大小不一的刷子,一瓶特制的浆糊,还有几张颜色各异的纸。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字:
“妙手回春”。
过往的学子商贩,都好奇地看上两眼,然后摇着头走开。
“修书?小姑娘,你这手艺,怕是还没你这脸蛋儿值钱。”一个油滑的胖商人调笑道。
我没理他,低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起一片被水浸泡过的残页。
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一本前朝的孤本,被火烧水浸,只剩下不到三成。
我正在做的,是古籍修复里最难的一道工序——揭页。
稍有不慎,这本天下孤本,就会彻底变成一堆废纸。
“谢拂衣!”
一声怒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在我头顶炸开。
我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裴琰。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后跟着几个同僚,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堂堂侯府嫡女,竟在此抛头露面,与市井小贩为伍!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身后的同僚们,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裴兄,这位就是你那刚从江南寻回的未婚妻?果然……很有乡野之气啊。”
“哈哈哈,裴兄艳福不浅,就是不知道这福气,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裴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是觉得,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颜面尽失。
“不知廉耻!”
他怒吼一声,竟伸手要来掀我的摊子。
周围的学子瞬间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我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修书工具时,我开口了。
“裴编修,你这柄扇子,不错。”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裴琰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折扇。
扇面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有当朝大儒的题诗,是他前几日刚在一次文会上得来的彩头。
此刻正春风得意地拿在手里显摆。
“算你还有点眼力。”
他冷哼一声,收回手,以为我是在服软。
我笑了笑,站起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将手中那片薄如蝉翼的残页,轻轻贴在一块木板上。
然后,我看向裴琰。
“裴编修可知,你这引以为傲的扇面诗文,错了三处。”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