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立墙我也一遍一遍练。头一回只立住三息,那层气就散了。第二回五息。第三回,我试着不一次散尽,而是从外头一圈先撤,再撤里圈,像卷一匹布,慢慢卷回去。撤完,手心里还剩一点温。再立,再撤。立和撤都熟了,墙才算是我的。
最难的,是把气打出去又收回来。底下那东西不是走,不是爬,是吃。它吃气。我若把气按进去就松手,气就被它叼走。我练的是:气送到裂口边,按一下,立刻往回抽,像用手指戳一下烫铁,碰就缩。抽得快,气就还在手里。抽得慢,指尖就空了一块。我练了很久,才做到碰一下就回。有一回我试着把一丝气往下送,送到最底那一层边上,想碰碰它是什么。那丝气刚挨着,就像被什么**了,往里拽。我猛地一抽,抽回半丝,另半丝没了。我知道了,底下那个,叼东西比我想的快。
墙立住了,我退后一步看。那层气薄得像雾,可它真在树皮外头立过。我又去试了一回,这回气推出去,贴着树皮外头立成薄薄一层,像一层雾。我屏着,数着——一息,两息,到第七息,那层气才慢慢散开。散的时候我不是丢开,是照着练过的法子,从外圈往里一圈一圈收回来,收进掌心。手心是热的。
我忽然明白,我练的这双手,本来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天黑前,我又去抠那半截石碑底下的土。土里露出一角刻痕,不是圈,是几个歪斜的笔画,被泥埋了半截。我认了半日,认出那是一道往东指的箭头。
他们往东去了,而我往东而来。终是没遇上。
我在院里待到星子出全。风停了,秃山顶上那点光落下来,照着老树、照着碑、照着地上那个大圈。
我把手按在树皮上。那道浅刻的圈,和我的掌纹贴在一起。
我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来的时候心里急,脚下就快;回去不急,才知道路有多远。
在秃山底下,我把那半截碑又摸了一遍。碑上三个符号,我把手按上去,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行了礼,才下山。
来时是找。一步一步问着走,往西。回去不用问。往东是往回,路在脚底下,脚自己认得。
玉扣起初还温。越往东,它越凉。走到后来,攥在手里跟一块寻常石子没两样。它不认路了。它认的是树。树近了,它才歇。
我又走过那座塌庙。碑还在,碑上的圈我一眼就认得了。我在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接着走。
过了干河床,过了荒坡。矮林还在,林边的木桩还在,纹还是那个纹。我没停。
路上过村口。有小孩追着鸡跑,看见我,站住,也不怕,就那么看着。我朝他点了点头,走过去。
村口那家,门上贴过的红纸褪成白的了,边角翘着。我没多看,走了过去。
走了三个月。翻过那几道梁,山矮下去,人烟回来。有一天,我看见了那片林子。
我站住。
林子比走时静。鸟不叫。风从里头出来,绕着走,不带声。
林子外头,那块石头,空的。
我走过去。
石头还在。石头发亮,正当中凹下去一块,像一只碗。碗里落着半掌厚的叶,是今年新落的。
石头脚边,散着几块小石子,被人摆过,一圈围着一块大的。摆的人手很稳。石子是凉的,摆得也齐。我没动它们。
我在石头边蹲了很久。石头凉。
进林子前,我绕到村子边上。日头偏西,烟囱冒烟。有个妇人蹲在门口拾菜,拾着拾着朝屋里喊了一声。喊的是娃的名字。听不真,可那个调子我认得——是喊娃回家吃饭的调子。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