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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我摸进后院仓库。
铁门上还是挂着那把锁,黄铜色。
我绕过门,掐着货梯间监控转头的空当,闪了进去。
云锦坊的仓库我闭着眼都能找到,外婆带我来过无数次,货梯间墙上还留着她当年贴的小心轻放纸条,边角卷了,字迹淡了,旁边还挂着一小段结绳,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
仓库里灯亮着,白得晃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灯不该亮。
仓库上着锁,夜里不该有人。
一台提花织机正在运转,梭子飞得又快又齐,咔哒咔哒,织出来的纹样跟我白天在柜台看见的手工云锦一模一样。
牡丹、缠枝、云纹,一匹一匹从机器里吐出来,纹样工整得没有一丝偏差,工整到不像人做的。
机器旁边堆着整卷整卷的成品,标签统一印着:手工织造,非遗传承,限量发售。
限量。
我数了一下,光这一排,少说四十卷。
旁边还有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标签:丝巾、围巾、整幅云锦,规格从八十厘米到两米四,一应俱全。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出货单,日期是上周,客户栏写着一家知名酒店集团,数量三百条。
三百条手工云锦,光靠人织,一年都织不完。
外婆要是在,看见这台机器,估计得叹半天气。
我倒是想叹,没工夫。
我举起手机,对着机器拍了一张,又蹲下来拍了标签的特写,最后对准箱子底下那张出货单。
三张,手很稳。
谁在那儿!
李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她右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刚挂断。
你一个学徒,偷看商业机密?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走到我面前停住,先看了一眼机器,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冷下来。
拍够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声音冷下来。
她往门口退了半步,把退路让给两个保安,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临时起意。
周总说了,三天期限过了,你一分钱没拿出来。
保安这三天夜里都在后院见过你,周总说,给脸不要脸的人,迟早要自己撞进来。
这灯,就是留着等你的。
她顿了顿,夜长梦多,这店留不得你了。
保安,把她请出去,以后不准你再踏入云锦坊任何门店。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卖三万的手工云锦是怎么织出来的。
我把手机收好,声音很平。
李莉脸色变了一瞬。
随即她笑了,笑得很快、很尖: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还敢嘴硬?
三更半夜摸进仓库**,你跟我说是想看看?
明天我就让业内所有门店收到通告,说云锦坊出了个偷机密的学徒。
我倒要看看,哪个正经地方还敢用你。
保安上前一步,我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我自己走。
我得自己走。
被架出去的学徒,和自己走出大门的学徒,明天陈处听到的版本不一样。
我要的是后者。
我经过李莉身边时,她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对保安说:她手机里的照片,别让她带出去。
仓库监控,拍的就是她。
我没回头。
照片拍完第一张,我就顺手传上云端,再把手机本地**,就是防着这一手。
两个保安把我口袋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出来。
李莉盯着我的手机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机器织出来的云锦,纹样是死的。
金线是涂的,孔雀羽是染的,摸上去没有体温。
外婆教过我,真的云锦,每一寸都在呼吸。
假的不会。
我走出门店时,天快亮了。
云州的凌晨很冷,风从长明街方向刮过来,我裹紧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躺着三张照片。
三张照片,一台机器,四十卷假手工,一张三百条的出货单。
明天,文旅部非遗司的调研团,就要来店里看传统工艺。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