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1
叛军围了京城半月，终于攻破了城门。
殿外刀剑铿锵，殿内却空无一人。
侍女太监皆四散而去，自求活路。
六岁的太子在我怀中抬头，“母后，我们不逃吗？”
我白着脸，脊背却挺得笔直。
捧起他肉嘟嘟的小脸，教他为君之道。
“正儿，你是大黎的太子，大黎的百姓供养了你，你又怎能背弃他们？”
哐！
一把刀砍破了窗楹。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从怀中摸出两颗小小的丸药，最后一次亲吻正儿的额头。
“正儿，别怕，母后一直陪着你。”
当我抱着正儿的尸首咽下毒丸时，却听见窗下有人低语：
“那个云嫔真是祸水，竟哄的陛下连这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
“她和皇后娘娘一母同胞，幼时走失，现在才找回。她说要让皇后娘娘也吃一遭她吃过的苦，可不是嘛，陛下和叶大人就想尽办法演了这一出叛军攻城的戏码，逼皇后娘娘逃亡民间。”
“都是一家骨肉，想来皇后娘娘吃上两天苦也就回来了。”
没有叛军。
没有攻城。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哄我那个妹妹高兴。
生机一点点从体内流失，怀中正儿的尸首还是温的、软的。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
大黎的皇后和太子，宁死，不逃。
……
身体越来越轻，殿外侍卫的声音越发清晰。
“听说，云嫔娘娘小时候是和咱们皇后娘娘偷着去庙会的时候被拐的，都是一家姐妹，一个在京里金尊玉贵的长大，一个却流落民间，不知遭了多少罪，也难怪心里不痛快。”
妹妹心里有怨，我知道。
自打她被找回来，我们全家都对她百依百顺。
要我的院子，要我的头面，要父母兄长的关注。
能给的我全都给了。
可显然，这些都还不够，她要我也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罪，这样才觉得公平。
为此，我的夫君和父亲，不惜为我演上这样一出大戏。
我想哭，又想笑，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死亡的冷意侵袭着我的意识，可比这更冷的，是怀中正儿幼小的尸身。
他才六岁。
或许是怕他年岁小，守不住秘密。
所以“叛军攻城”的这些日子，他们让他同我一起担惊受怕。
昨夜做了噩梦，惊醒后啼哭不止，侍女太监怎么也哄不住，便将他送到我殿里。
送来时，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挂着泪。
一见我就委屈地扑进我怀里，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母后，我好怕，我都好几天没见父皇了……”
可即使再怕，我温言安抚两句，他就乖乖地合眼入睡了。
他是那么乖的孩子。
身为大黎的太子，从他出生时起，就有太多的目光、太多的期望压在他身上。
四岁启蒙，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有一日懈怠。
天热长痱子，天冷生冻疮，高热不退时也哭着鼻子坚持：
“母后，我不累，我还能再写一页大字。”
这样的时光恍然如在昨日。
“……哎，你瞧瞧，皇后娘娘是不是还在那坐着呢？她一直不逃，咱们这戏还得演到什么时候？”
“别多话，上头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也别探头探脑的，坏了贵人的事，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
侍卫的声音渐尖淡去，我的灵魂却漂浮在半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掠过大半个皇城。
皇宫真大啊！
大到我在坤宁宫里担惊受怕，以身殉国时。
御花园的歌舞乐声却丝毫传不进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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