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李莉把我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中庭,桌上摆着周启明的照片。西装、金丝眼镜、笑容妥帖,像从商刊封面裁下来的。

周启明本人坐在主位上,比照片略瘦些,翻着一沓账单,指尖敲着桌面,敲三下,停一下,很有节奏。

他面前摊着的账单,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着:染料一缸,实际价值八百元。

「沈绣是吧?入职第二天,就打翻了一缸染料。」

周启明把账单推到我面前,推的动作很轻,像推一杯茶。他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赔偿协议》,违约金、**金、连带追偿,列了七八条,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按公司规定,要赔十万,这叫品牌损失费。」他把笔帽拧开,推到我手边,「要么现在签字,要么我报警,说你故意损坏财物。你选吧。」

我看着他。

那缸染料,是今早李莉让我搬的。

缸底有道裂纹,位置很巧,正卡在把手底下,我一碰就漏。

染料撒了一地,蓝得发黑,溅在我裤脚上,洗都洗不掉。

「十万减八百,差着九万九千二。这九万九,是什么费?」我问。

周启明笑了一下,笑容和他照片上一模一样,妥帖、无懈可击:「品牌损失费呗。」

他顿了顿,像在给一个小朋友讲道理,「云锦坊三个字值多少钱,你这种学徒算不清。这批料子本来要染给一位贵宾的,你打翻了,客人跑了,这损失算谁的?签吧,别耽误我时间。」

我没签。

十万,我账上拿得出来。周启明替我管了五年店,铺面收益都在云锦坊的账上,一分不少。可我没打算给这笔冤枉钱。这缸染料裂得蹊跷,这店里的蹊跷,怕是也不止这一缸。

「三天后给你答复。」我说。

三天。他想让我现在就签字,我偏给他三天。人一急,就会露破绽。这缸染料裂得蹊跷,这店里的事,怕是也不止这一缸。三天里,我倒要看看这家店到底藏了什么。陈处本来就会来调研,到时候他看到什么,我说了算。

周启明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一个学徒还敢讨价还价。

他指尖又敲了敲桌面:「三天?行。三天后你要是还不上,我就按流程走。年轻人,别跟自己过不去。」

李莉在边上冷笑。这套说辞,她陪周启明演过不止一回——前几个不服的学徒,闹两天,最后都乖乖签了字去洗织机。她斜着眼看我:「周总,让她慢慢想呗,反正跑不了。一个洗织机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欠条签不签,随你。人别想跑。这店里的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干到还清为止。」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沓账单。账单底下压着一份文件,露出半截,标题写着「云锦纹系列·年度产能规划」。

产能规划。这四个字,让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规律的机器声,咔哒、咔哒,像某种节拍器,又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来。

云锦坊,什么时候有机器了?

外婆的织机,是木头做的,织起来也有声音,可那是梭子穿线的声、竹棍落下的声、金线绷紧又松开时细微的颤音,像呼吸。

机器声不一样,机器声是死的,同一个拍子,永远不变。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从后院仓库的方向来,隔着一道铁门,闷闷的,却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期限的三天,我一天也没闲着。白天照常洗织机、搬料、擦玻璃,夜里我试着往后院仓库摸。

第一次,铁门上的锁换了,黄铜色,新得扎眼。第二次,货梯间墙上的监控亮着红灯,我掐着它转头的空当,还是退了出来。第三次,差点撞上夜巡的保安,我贴着墙根蹲了十分钟,等脚步声远了才敢动。

进不去,我就换笨办法:趁理货的小妹去吃饭,翻前台的出货记录;跟库房老师傅套话,问他机器印的纹样怎么验收;晚上回老工坊,把线上「手工云锦」的月销量一条条拉出来对。疑点越攒越多,多到我几乎可以肯定,仓库里那台机器,就是答案。

第五天,三天期限过了。欠条我没签。钱我有,就是不想给。李莉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对。

第六天夜里,我决定再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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