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拿起杯子,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雾。
周婉瑜坐到我对面,双腿并拢,双手安分放在膝盖,坐姿规整得如同拍摄全家福。
“姐姐,你在乡下过得还好吗?”她眼里装着好奇,嘴角却绷得很紧。
“还行,有吃有住。”
“那我听说……”她顿住,悄悄看向苏梅。
苏梅微微摇头制止她。
“听说什么?”我反问。
“没什么,小孩子乱打听。”周建国急忙打圆场,“你刚到家,先好好休息,别的以后再说。”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房间在哪。”
“二楼左手第二间。”苏梅也跟着起身,手指绞着丝帕,“我带你?”
“不用,我找得到。”
我走上实木楼梯,每一步都传出沉闷声响,像跳动的心跳。
走到楼梯拐角,楼下传来压低的交谈。
“你看她那个眼神……”是苏梅颤抖的声音。
“行了,人已经上楼。”周建国语气不耐烦。
“爸,她好吓人。她看我的时候,我后背发凉。”周婉瑜的声音软软的。
“别怕,有我在。”
我继续上楼,嘴角微微勾起。
长廊铺满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我推开左手第二扇房门。
房间宽敞,床铺崭新,淡粉色窗帘拉开,阳光铺洒在地板。
我站在窗边往下望。
院子里,周建国站在车边打电话,手舞足蹈。
苏梅依旧按着额头,周婉瑜抱臂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拉上窗帘,屋内瞬间暗下来。
多讽刺。
接我回家,给我向阳卧室,递来温水,演一出阖家团圆。
但他们不知道,所有过往,我全都记得。
我记得那个天还未亮的冬日清晨,我被裹进旧棉布抱上车。
车子行驶很久,我被丢在一户人家门口,敲门声过后,汽车迅速驶离。
车内传来男人的声音:“走吧,这辈子别让她回来。”
那就是周建国。
我背靠墙壁,指尖抠落一小块墙皮,白色粉末落在手上。
深夜,我起夜。
走廊没有开灯,只有尽头窗户漏进微弱月光,把地毯染成灰蒙色调。
我赤着脚踩在地毯,没有半点声响。
路过书房,门缝透出一线光亮。
我停下脚步。
屋内说话压得极低,可走廊太过安静,字字句句清晰传入耳朵。
“那孩子骨子里就是坏种。”周建国咬牙,“今天你也看见了,不哭不闹也不喊人,眼神跟狼一样。留在家里,早晚把我们的事捅出去,婉瑜的位置也保不住。”
苏梅怯生生发问。
“那该怎么办?”
“恶人村本就是管教顽劣孩子的地方。送过去待半年,保证磨得服服帖帖。要是死在里面——”
“死在里面?”苏梅声音骤然绷紧。
“那是她自己命薄。正好除去我们心头大患。”周建国声音冷硬。
“可外人问起怎么解释?”
“就说她适应不了城市生活,自己跑回乡下。她本就出自那里,不会有人深究。婉瑜依旧是我们的女儿。等她要么被驯服,要么死在外面,这件事就彻底了结。”
月光落在我的脚背上。
脚底布满厚厚的老茧,是年少赤脚在恶人村冻土奔跑磨出来的。
还没等我动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他们反倒先给我安排好了结局。
打算把我送回恶人村,让我死在故土。
真是难得的机会。
我转身打算回房。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响起细微动静。
门把手轻轻转动。
我站定不动。
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姐姐,你睡了吗?”
是周婉瑜绵软的声音。
“我给你送一杯热牛奶。”
就是周婉瑜。
霸占了我十八年人生的冒牌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