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碎瓷片陷在老卤汤里,泛起一圈黄褐色的油沫。
大姑吓了一跳,抓起抹布就想去擦,
嘴里忍不住念叨:
“南音,承礼这几年连烟酒都戒了,
起早贪黑全是为了你,你这又是何苦?”
顾承礼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浸在油水里的那张红笔批注,
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看他,走到条案前,
从布包里抽出一本发旧的软皮账册。
“顾记四家店,一共用过一千两百桶底汤。”
我把账册摔在桌面上的红房本旁边。
“每一桶里面的三十味香料比例,全是我按季节配的。
按县城老街的行规,这叫技术入股。
三年下来,折成工钱三十六万。”
满屋的亲戚和店长一下子没了动静。
我看着顾承礼,把话说得极慢:
“把钱结清,我退伙,
婚约作废,往后顾记跟我没半点干系。”
“你做梦呢!”
大姑把抹布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喊起来:
“铺面是承礼租的,执照是他办的,
你不过配几包料,张嘴就要三十六万?
许南音,没有承礼,你现在还在街沿上摆地摊呢!”
“都出去。”
顾承礼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沙哑得吓人。
大姑愣了一下:
“承礼,我是替你说话……”
“出去。”
顾承礼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铺子里要上客了,都出去。”
屋里的亲戚面面相觑,
见他这副模样,谁也没敢再劝,
低着头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防盗门被顾承礼顺手带上。
屋里陡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角暖气片里水流沉闷的咕噜声。
顾承礼转过身看着我,
两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打着颤。
“你……全知道了?”
他喉咙里像卡着沙子,
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抖得厉害:
“南音,你是不是也……梦见以前的事了?”
“不是梦见的。”
我看着他身上干净整洁的深色毛衣,冷笑了一声。
“我是昨晚才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咽的气。
顾承礼,你提前重活了三年,
把账上的亏欠勾了一遍又一遍,
可我胃里烧灼的那把火,到现在还没灭呢。”
顾承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
踉跄着撞在身后的老式立柜上,
木柜里的玻璃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眼里的愧疚彻底变成了恐慌。
“我没想过瞒你……我只是想把那些事都改过来……”
他慌忙拉开柜门,
把顾记的公章、对公账户的优盾和几本支票簿抓在手里,
一股脑塞进随身的大衣内兜。
他抬手把大衣拉链直接拉到了顶,
看着我,眼神里浮出一层市井生意人被逼急后的无赖。
“钱我不会结给你,退伙协议我也不会签。
对公账户只有我能支取,
城北冻库的租约全在我名下,
离了我签字,全县城的屠宰场没一家敢赊肉给你。
南音,你没启动资金,没营业执照,
离了这四家店,你连生火的蜂窝煤都拉不回来。
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把店里的命脉全按在怀里,
语气又软下来,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执拗:
“留下来,这四家店的进项全归你管,好不好?”
我看着他护紧口袋的样子,
只觉得胃里那股恶心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他以为卡死这些,我就只能像上辈子一样,
烂在他的后厨里。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棉袄内衬,
摸到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冷链试单回执。
屋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顾承礼站在门后,
死死挡着那扇通往外面的防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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