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防盗门外的摔打声持续到半夜才停。
第二天一早,我扶着膝盖走出卧室,
屋里已经没了赵茜和郭浩的身影。
鞋柜上的备忘本被翻开过,
上面几行关于补课开销的账目旁,
留着一道指甲狠狠刮过的掐痕。
他们带乐乐去上击剑课了,
餐桌上只留下一碗昨晚剩下的冷稀饭,
连一口热茶都没给我烧。
我没有动那碗残羹冷炙。
我换好衣服下楼,在街角的老字号吃了碗牛肉生煎,
又去社区卫生所换了膝盖上的渗血敷料。
刚走出卫生所大门,
迎面就碰上了住在同栋楼三单元的陈妈妈。
她手里牵着刚上三年级的儿子,
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哎哟,周老师!您腿怎么缠着这么厚的绷带呀?”
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我的小臂。
“昨晚赵茜在班级大群里发了排班表,
说您下周一带伤上阵,一个人包揽咱们六家的晚托辅导。
大伙儿在群里感动坏了,
都说有您这样无私奉献的特级名师托底,
是咱们整栋楼孩子修来的大福分!”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脸上热切的笑。
“排班表是赵茜擅自排的,我并没有答应。”
陈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的讨好:
“您瞧您,老知识分子就是谦虚!
赵茜可是您亲闺女,她发的话还能有假?
我们几个家长连锦旗都挂到您家门厅了,
周老师,您可不能不管孩子们啊!”
周围几个晨练的邻居也围拢过来,
嘴里全是“高风亮节”、“最美外婆”的赞美。
一句句高**砸下来,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棉被,死死捂住我的口鼻。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缠着绷带的膝盖有多疼,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省下一个月两千块的托管费。
“周老师,那周一下午四点半,
我们家皮皮可就直接去您家客厅敲门啦!”
陈妈妈笑着冲我摆摆手,带着孩子快步走远。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膝盖深处的钝痛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初中老同事、教数学的李素华发来的语音。
“秀芬,我从省城给你带了副医用加压护膝,
正好走到你家小区楼下,你在哪儿呢?”
十分钟后,我和素华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
她看着我膝盖上厚厚的纱布,
又看了看我手机里家长群被赵茜置顶的值日表,
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荒唐!简直是胡闹!”
素华把护膝塞进我怀里,气得直拍石桌。
“你刚抽完积液,半月板磨损是不可逆的!
六个三年级皮猴子聚在客厅,
吵翻天不说,作业辅导、吃喝拉撒,
全压在你一个刚动完手术的六十岁老人身上?”
“赵茜虚荣,想在邻里间充大头,
郭浩更是算盘珠子崩到脸上,
他们这是拿着你的身体和名声,去给自己贴金!”
素华握住我冰凉的手,眼神灼灼地盯着我:
“秀芬,你带大了闺女,送走了老伴,
名下有房有退休金,你到底欠他们什么?
你退休是为了享受生活,不是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我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我看着花园里盛开的月季,声音很轻,却极稳。
“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素华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表弟开的正规房屋托管中介。
你单位分的那套重点初中学区房,要是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直接租出去,一个月少说五千块租金。
手里攥着现金,谁也拿捏不了你。”
我收下名片,心里原本模糊的轮廓彻底清晰起来。
傍晚五点,我刚用钥匙拧开家门,
客厅里却传来了好几个人的嘈杂谈笑声。
赵茜和郭浩坐在沙发正中央,
茶几上摆满了洗好的车厘子和进口饼干。
对面坐着的,正是上午那位陈妈妈,
以及另外两家托管群里的家长。
看见我进门,郭浩甚至连**都没挪一下,
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切果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妈,您可算回来了。
几位家长特意上门来开晚托动员会。
明天的交接不用办了,
大伙儿都说好了,周一放学直接把孩子送进这间屋。”
赵茜笑眯眯地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那份代签的排班表强行塞进我手里:
“妈,当着大家的面,您表个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