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什么呆呢!前厅的沈少东家都催了三回了!”
柳三娘推门进来,把一件水红色的女装罗裙往我身上比划。
“今儿是给江南绸缎庄的贵客唱堂会,不准再穿你那身破男装了!”
我摸了摸袖袋里那只被压得扁扁的平安囊,闷闷地“哦”了一声。
反正已经出了关,再也不用借着**小生的壳子去招惹哪尊大佛了。
我换回女装,挽起许久没梳过的堕马髻,抱着琵琶走上前厅花厅。
花厅里暖香扑鼻,正中间坐着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公子哥。
一见我出来,那位沈少东家眼睛都直了,啪地合上折扇站起身:
“早听说听春班的云雀儿姑娘琵琶一绝,今日一见,果然是仙姿玉貌!”
我垂着眼皮福了福身,连戏词都懒得编,规规矩矩坐下拨弦。
没了在边关时那种提心吊胆的劲儿,手指头虽然不抖了,
可弹出来的曲子软绵绵的,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没滋味。
偏偏沈少东家听得如痴如醉,曲音刚落,他就端着酒杯凑到了琴案前。
“云姑娘,像你这般妙人,何苦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看人脸色?”
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厮立刻捧上来一**黄澄澄的金锭。
“只要你点头,本少爷今日就替你赎回乐楼,纳你进门当个清闲贵妾!”
满堂的宾客跟着起哄叫好,柳三娘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看着那**金子,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裴寂那双冷淡却从不轻慢我的眼睛。
在边关一个月,哪怕全军都当我是个孟浪戏子,
裴寂也从没拿金银砸在我脸上,说过半句纳我为妾的轻贱话。
我心里头一阵烦闷,刚想起身推拒,花厅侧面的楠木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冽的茶盏磕碰声。
“沈少东家好大的手笔。”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嗓音,冷不丁劈开了满堂的喧嚣。
我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玳瑁拨片啪嗒掉在琴案上。
屏风后头,缓缓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裴寂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下巴上还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该在边关应付巡边御史吗!
驿城知州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从席间滚出来磕头:
“下官不知裴大帅驾临,有失远迎……”
裴寂连看都没看知州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冷冷扫向僵在原地的沈少东家。
“镇北军与江南商队的军布账目尚未核清,沈少东家倒有闲钱在驿城买笑?”
沈少东家吓得冷汗直流,举着酒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帅误会!小人只是敬云姑娘一杯水酒……”
“她手上有伤,饮不得酒。”
裴寂冷声截断他的话,端起案上一碗冷茶,重重顿在沈少东家面前。
“沈少东家若实在想敬,不如先跟本帅的军需官把去年的烂账喝明白。”
满厅宾客大气都不敢出,沈少东家更是吓得屁滚尿流,捧着金**就往后缩。
我缩在琴案后头,看着裴寂那双布满血丝、死死锁在我身上的眼睛,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完了,几百里路都被他追上来堵住了,这回他是真要来清算旧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