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向来从简,却为我的寿宴大摆宴席。
我笑他年事已高,还学年轻人藏惊喜。
直到管家领着容家班进府,开始登台唱戏。
锣鼓声起,满堂宾客齐齐喝彩。
唯独我的指尖没了温度。
水袖翻飞,本该热闹,却挑开我藏了半生的旧疤。
孙女趴在我膝边,仰头问:“祖母,您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茶盏已被我捏得发颤。
半出未完,我匆忙离席。
表演结束后,班主追到廊下。
他双膝跪地又磕头,奉上画作。
“家父病重,已到最后时辰。”
“他说此画若不能交到夫人手里,他死也不安,晚辈斗胆送来,还请您一阅。”
我展开画,只一眼,就心头生寒。
孙女刚想探头来看,我已吩咐她。
“拿去烧了。”
……
画卷落进火盆时,火舌先舔上那杆银枪。
很快,靠旗也卷了边。
孙女站在旁边,愣愣看着。
画中人一身武生扮相,蓝眸如冰,银枪横在身前,靠旗压着瘦削的肩,英气逼人。
可不知为何,那双眼里没有少年意气,只有冷到极致的孤绝。
“祖母,这画上的人是谁呀?哪位名角?”
我没有答。
外头宾客还在喝彩。
夫君以为请来名动天下的班底,是给我添热闹。
他却不知,容家班于我而言是旧怨,所以我不怪他。
画中那双蓝眸慢慢焦黑,我才哑声开口。
“并非名角,她,早就死了。”
孙女吓住了。
她见惯了我温和模样,从未听我冷言回应。
火光晃着,我又看见了锦陵城的旧戏台。
那年我还小,是被班主捡回去的孤女。
容氏梨园是城中最有名的戏班。
师兄师姐们练水袖,描远山眉,唯独我不行。
我天生蓝眸,大家都说这是妖瞳。
他们不许我唱旦戏,也不许我登台。
每逢有鬼兵或异族侍卫的角色,才有人想起我。
他们给我半张面具,让我遮住眼睛。
有一回,班主新得了副正旦头面。
珠翠垂下来,亮得像春日水波。
我趁没人时,偷偷戴在头上。
我不过十三四岁,也想知道自己若穿上漂亮行头,会不会也像寻常姑娘那样好看。
铜镜里的人很陌生。
蓝眸被珠帘半遮着,竟也有几分柔和。
我看得出神,身后却忽然传来笑声。
几个同门围上来。
“快看,妖女也想唱小姐了!”
有人把铜镜推到我眼前。
“容幽,你这双眼睛,唱不了闺阁千金,唱女鬼倒正好!”
我手忙脚乱地摘头面。
簪脚划破了掌心,血珠顿时涌出来。
我不敢哭,因为他们只会笑得更厉害。
大师兄容青梧来了。
他嗓子好,身段稳,待人也温和。
他皱眉看了那些人一眼:“闹什么!”
只三个字,众人便散了。
他拿帕子替我裹住伤口,轻声安抚我。
“阿幽,你的眼睛很好看。”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说过,唯他不同。
后来,我在**被人故意藏了戏鞋,是他陪我一起找。
我被班主罚跪,他就偷偷往我膝下塞软垫。
冬日练功,别人都有热姜汤,偏偏少了我一碗。
他便把自己的那碗推给我。
“喝吧,别坏了嗓子。”
那些事并非惊天动地,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人若长久站在寒处,有人传来些热乎气,便会以为春日来临。
大师兄还把自己的本名写给我看。
洛珩。
两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如今除了爹娘,也只有你知道了。”
我把那张纸藏在枕下,藏了很多年。
大师兄允诺过我。
等他将来掌班,定要为我排一出《镜花辞》。
让我穿最好的行头,站在台中央。
不再遮眼,也不用躲在角落。
从那以后,我不要命似的练功。
旁人练三遍,我练十遍。
嗓子唱到出血,我含一口温水继续唱。
夜里众人都睡了,我还躲在灯下抄“洛珩”二字。
一遍又一遍,写得满纸都是。
少女心事说不出口,只能落在纸上。
有时他从窗外经过,我便立刻把纸藏起来。
心口跳得厉害,像偷了不该有的幻梦。
可他的温柔,大多在无人处。
班主不许我登正台,他只叹气。
“阿幽,再等等。等我能做主,就好了。”
这一等,便等了很多年。
火盆里,画纸烧得蜷曲。
孙女眼眶红了:“祖母,您那时……是不是很喜欢他?”
我没有否认。
年少时最怕的,不是无人怜惜。
而是有人向我伸过手,我便以为,他会牵我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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