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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裴知远来找我。
明珠已经睡了,乳母在外间守着。
我坐在床边收拾母亲的家书和自己的衣物。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日我会让族老把和离文书改一改。”
“改成什么?”
“你可以带走自己的首饰,但明珠必须留在裴家。”
“她是裴家的血脉,将来要读书、议亲,跟着你回顾家没有前程。”
我把一只玉镯放进箱子。
“她的前程什么时候由你一个人决定了?”
“她是我女儿。”
“这六年里,你有多少天陪她吃过晚饭?”
他没有回答。
“她发热时是谁守了一夜?她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时,谁在旁边教她?”
“她怕雷的时候,是谁抱着她等天亮?”
“我在外读书谋生,总不能日日守着她。”
“你每月回来三次,兰因每次都在。”
裴知远沉下脸。
“我和她的事,你别再把岳父扯进来。”
“父亲替你把院契拿给兰因的时候,也与你无关吗?”
他皱眉,像是没想到我还要追究院契的事。
“岳父只是想让兰因有个安稳的地方。”
“那我呢?”
“你是顾家女儿,娘家有地方住。”
“所以我母亲留下的院子,也该给她?”
他终于进屋,坐到桌边,将我正在收的账簿合上。
“你带走明珠,吃穿用度谁来出?”
“我的陪嫁铺子有租银。”
“那铺子一直是我替你管。”
我从他手下抽出账簿,翻到租约那页。
“你替我收钱,铺子就成了你的?”
他望了一眼床帐,声音低下去。
“夫妻之间,有必要算得这么清?”
“你把女儿归谁都写好了,为什么银钱不能算?”
他没有再碰那本账。
我取出铺契,和玉镯放在一起,亲手扣上箱盖。
他叹了口气。
“昭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我会替他圆场,替父亲劝母亲,替宋兰因解释每一句过分的话。
只要大家肯坐在一张桌上,我就觉得这家还在。
“以前我以为你们会把我当家人。”
“我一直把你当家人。”
“家人不会把我的女儿交出去,逼她认另一个母亲。”
他沉默许久,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明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娘,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是我们不要这种让你害怕的日子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袖里的信封。
“外祖母写了什么?”
“她说无论谁让你改口,你都可以说不。”
明珠把脸埋在我肩上。
“那我只叫**。”
窗外有人走过,灯影从门缝划过,很快又暗下去。
乳母春娘端来温水。
“夫人,明日先把小姐送到顾家,能不能躲过这场礼?”
“父亲刚用顾家的门逼过我,不能送。”
“那咱们去哪里?”
我让她取来纸笔。
“客舍要多少钱,要拿走的东西有哪些,我们先记下来。”
“先留出一个月的花销,再去找舅父的人。”
“姑爷若扣着铺租呢?”
“我还有首饰。拿我自己的东西安身,不丢人。”
她将纸折进荷包,又把旧账簿上的收租人圈了出来。
“这个掌柜认得您,奴婢明早就去递话。”
我将卖首饰的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下掌柜的姓。
明珠翻身时,我把灯移远了些,继续算剩下的银钱。
天快亮时,管事送来改过的和离文书。
我翻开第一页,女儿仍写着由裴知远抚养。
我翻到第二页,将新添的小字读了出来。
“生母自愿将女儿交宋氏抚育,永不反悔。”
我将两页纸并排放在灯下,叫乳母取来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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