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齐跑得比林海生预估的还快。
二十分钟。
吉普车前脚走,老齐后脚就到了赵德贵家。
赵德贵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完老齐的汇报,茶杯端在半空,好几秒没放下来。
“县水产局的?”
“对,开着吉普车来的,穿中山装。”老齐比划了一下,“就跟林海生在码头上聊了半天,还拿小本子记东西。”
“记什么?”
“我离得远没听清,但老陈头在旁边说了你的名字。”
赵德贵的茶杯放下了。
搁在桌上的时候,茶水洒出来一些。
他没去擦。
赵德贵当了十二年村长,什么场面没经过?乡里来人检查卫生他接待过,镇上来人统计人口他作陪过,但县水产局的人——直接下到村里来找一个渔民?
这个事情的性质不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十分钟,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林海生走供销社的关系搭上了外贸公司、外贸公司的王主任肯定把消息报上去了、水产局闻着味儿下来了。一环扣一环。
他低估这个小子了。
赵德贵原本的盘算很简单——一个二十岁的毛头渔民,就算海货搞得好,能翻出什么浪?海陵村是他的地盘,卡住赶海的口子,早晚把人拿捏住。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水搅到县里去了。
要是刘志远回去汇报,提一嘴“海陵村村长私设赶海证明收管理费”这种事……赵德贵后脖子发凉。
这不是什么大罪,但给上面留了印象就麻烦了。乡里换届的时候,这种小辫子被人揪住,够他喝一壶。
不能等了。
赵德贵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
——
林海生正在自家院子里收拾龙虾。
周大爷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手里编着渔网,眼睛看着路口的方向。
“来了。”周大爷说。
林海生抬头,看见赵德贵沿着村道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跟之前架着膀子上门那回完全不是一个姿态——上回是来训人的,这回像是来串门的。
赵德贵走到院门口,先冲周大爷点了个头:“周叔。”
周大爷没吭声,手里编网的动作没停。
赵德贵也不在意,迈进院子,看了一眼地上装龙虾的桶——二十三只龙虾在桶里挤着,钳子还在动,看得赵德贵眼角跳了一下。
这一桶值多少钱?他心里默算了一下,算不出来,但知道不少。
“海生啊。”赵德贵的语气带着笑,“忙着呢?”
“嗯。”林海生手上没停,继续用湿毛巾盖龙虾,保活。
赵德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找了个矮凳坐下——没人请他坐,他自己找的。
“是这样的,”赵德贵说,“之前那个资源管理费的事。”
林海生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回去想了想,不合适。”赵德贵说,“那个**我考虑不周,取消了。你正常赶海,谁都不用管。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大度、自然、轻描淡写,像是自己主动纠正了一个小失误。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周大爷手里编网的动作停了。
竹椅发出一声轻响,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一声,但什么意思都在里头了——七天前你上门要30%,嘴脸有多难看?现在县里来了人,你跑得比谁都快。
赵德贵听到了这声哼,耳根子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林海生把最后一条湿毛巾盖好,站起来,看着赵德贵,点了下头:“行,谢谢赵叔。”
三个字,没多没少。
不感激,不挖苦,不追问,不为难。
赵德贵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咱们一个村的,互相照应”、“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之类的,但林海生这个反应让他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行,你忙。”
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感觉后背上有两道目光——一道是周大爷的,一道是林海生的。两道都不重,但让他脊背发紧。
赵德贵出了巷子拐角,表情才彻底沉下来。
今天这个面子,丢定了。
但丢面子是小事,得赶紧想办法把县里那条线堵上。刘志远说要回去跟孙主任汇报——孙国强那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不太好说话,要是真把“资源管理费”的事捅上去……
不行,得另想办法。
——
赵德贵走后,院子里终于松快了。
李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溜进来的,探头探脑:“走了?”
“走了。”
“哥!”李二狗一步蹿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得控制不住,“你看见他那个表情没?跟吃了**一样!之前上门多横啊,30%!今天呢?取消了?主动来取消?服不服!”
“有什么好服的。”林海生把龙虾桶往阴凉处挪了挪,“他不是服了,他是怂了,这两个不一样。”
李二狗愣了一下,没太想明白这两个词的区别。
周大爷在门口把编好的一段渔网放下,说了句:“海生说得对。服了是心里认你,怂了是怕你背后的人。县里的人一走,他该咬你还是会咬你。”
“周叔说得有道理。”林海生说。
他在院子里坐下来,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刘志远来了,是好事。专项扶持通道要是真能拿下来,利润能再上一个台阶。赵德贵退了一步,也是好事。至少短期内不会再给他使绊子。
但刘志远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回去跟孙主任汇报”。
孙主任。
县水产公司主任,孙国强。
林海生以前在县城打零工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县里所有海产品的**定价、出口配额、渔船指标,都归水产公司管。孙国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上上下下打点得很通透。
这种人,要是愿意帮你,一句话就能让你的路宽三倍。要是不愿意帮你——你连货都出不了。
刘志远是下面的科长,来看看货、记记情况,分量有限。真正拍板的是他上面的孙国强。
孙国强会怎么看这件事?
林海生不知道。
一个村里的散户渔民,突然冒出来,货好量大,还搭上了外贸公司的渠道——这在孙国强眼里是什么?是值得扶持的好苗子,还是不受控的野路子?
想不清楚。先不想了。
“二狗。”
“在。”
“下午帮我把龙虾送到镇上,走阿珍那条线出给外贸公司。这批货的钱进来之后,我算一下系统……算一下总账。”
他差点说漏嘴。
李二狗没注意,乐颠颠去搬桶了。
林海生在心里调出系统面板。
今天的赶海还没结束。下午的情报已经刷出来了——一批海虹,三星难度,村南礁石滩,量大但单价不高。
适合冲量。
眼下系统面板上的累计收益是47600元,离Lv3的五万门槛还差2400。
这批龙虾卖掉之后,稳了。
林海生心里踏实了一些,但没有高兴太久。
他蹲在院子里,拿起周大爷编剩下的渔网材料,一边编一边想事情。
Lv3解锁之后会有什么?更高星级的情报?更大的搜索范围?还是新的功能?
系统没给提示,只有升上去才知道。
那就赶紧升。
——
赵德贵回到家,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儿子赵胜的——赵胜那个蠢货,跟踪林海生被当众拆穿的事他还没消气。
电话打给了陈德发。
陈秀兰的爹。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陈。”赵德贵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闺女的婚事,定了没有?”
电话那头的陈德发愣了一下:“还没,怎么了?”
“我有个新人选,给你搭个线。”赵德贵说,“县水产公司孙主任的侄子,年纪合适,条件不错。你要是有兴趣,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德发的呼吸声粗了两拍——县水产公司孙主任的侄子?那可是县城的人,还是孙国强的亲戚。这门亲事要是成了……
“赵哥,你说的是真的?”
赵德贵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电话挂了。
赵德贵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
林海生不是想搭县里的线吗?那就看看,这条线到底是帮他的,还是缠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