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学院终于回信时,我正在上中国现当代文学。
老师在讲一篇写少年离家的小说,窗外的操场正在准备运动会。志愿者拉着彩旗跑过来,跑回去,旗角被风吹得啪啪响。我听了一会儿课,手机在桌下震动了一下。
关于星灯励学金评选异议的回复。
我一眼看见自己的分数:八十一点七。
文学院最后一个名额:八十二点二。
差零点五。
邮件确认我的异议在期限内提交,会继续处理。往下一行却写着“位次接近,鼓励继续参与校园服务”。我盯着“继续”两个字看了很久。大一我听过,去年也听过。再继续下去,我都快能替学院写这封信了。
我盯着小数点后那一位,老师后面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在笔记边上写下零点五,圈了两圈。老师喊翻页,我还停在上一页。小满伸手替我翻过去,看见那个数,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下课后,唐小满凑过来:“回了?怎么样?”
“又差一点。你说神不神。”
“几分?”
“零点五。”
她骂了句脏话,骂完又压低声音:“你不是问了分项吗?给了吗?”
我把邮件往下滑。回复写了我各项得分和总排名,活动服务那一栏只有一个数:十二点五。至于十二点五怎么来的、对应哪些活动,没附明细。
“这叫解释?”唐小满问。
“这叫把数字再念一遍。”
邮件末尾还说,评选综合考虑学习表现、服务经历和面谈情况,各学院严格执行统一规则。我又看了一遍。关于公示栏上**处理通知与优秀团员名单的矛盾,整封信一个字没提。
我去找值班老师。办公室门开着,里面还有三个人咨询别的事。我站在门边等,听见前面一个同学问材料是不是少盖章。老师给她指了表格上的位置,语气很耐心。
轮到我时,我说:“邮件我收到了。能不能看活动服务分的明细?我想知道十二点五分是哪几项。”
老师看了眼我的名字:“林见夏,对吧?回复不是已经发了吗?”
“发了总分。我想核对我自己的记录。”
“原始材料要从负责部门调,不一定当天能给。你先登记。”
她递来一张表。我把姓名和申请项目填好,在“申请查看范围”那一栏写:本人活动服务原始记录及评分依据。
老师看我写完,手在表上停了一下:“只查你自己的?”
“先查我自己的。”
我原本想顺口问,能不能知道最后一个名额的服务分是多少。刚张嘴,看到她把登记表翻过去盖章,话就停住了。我自己的十二点五都没问明白,先别往外岔了。
“其他人的材料涉及隐私,不能随便看。”
“我知道。”
她收起表,让我等通知。走出办公室,楼外的阳光亮得很,我却觉得脚下发空。刚才填那张表时我又紧张了,生怕多写一个字,人家就说我来找茬。可不写,我回去只能对着八十一点七发呆。
运动会的彩旗终于挂好了。唐小满站在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饮。她把没贴标签的一杯给我:“拿着,没加糖那个。你上回非喝我的,完了又嫌齁。”
“你那杯甜得都能挂丝儿了,我嫌它有错吗?”
“你少贫。问到了吗?”
“登记了。要等原始记录。”
“那就等。”她喝了一口自己的,“比赛那天我还得跑八百米,你来不来给我举牌子?”
“举什么?‘唐小满,零点五分也追得上’?”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她追着我打了一下,我们沿着操场外圈慢慢走。跑道上有几个新生在练接力,交棒总对不上,跑在后面的急得直喊“别停别停”。最后一棒接住了,几个人笑着跑过去,明明只是训练,喊声却快赶上正式比赛。
唐小满忽然说:“我大一的时候真以为,进了大学想参加啥就参加啥。后来发现报名表都填不完。”
“你还在跑。”
“嗯。我不快,八百米最后两百还总想吐。”她歪头看我,“但是你在旁边举块牌子,我能多撑一会儿。”
“那我得写大点。你近视。”
“写‘唐小满天下第一’。”
“行,再画个小王冠。”
她哈哈笑出声,拉着我到跑道边比了比牌子的大小。操场上有人吹哨,声音被风带得很远。我伸手替她拽平**,差点真把零点五分忘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们,有一阵挺想把手机收起来,跟唐小满跑两圈。跑到喘不上气,也许就能忘掉那三个小数。
手机又响了,是折页里有人回复我的原帖截图:既然学院已经回你分了,楼主还闹什么?
我打字:给我总分,不等于告诉我怎么算出来的。
看着那行字,我没发。论坛上的话已经被截来截去,现在我更想要那张原始表。
傍晚,周序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是陌生***申请,备注很简短:周序。陈小棠的照片已删除。你室友的事,我也在问。
我盯着“我也在问”四个字,最后点了通过。
他的下一条消息很快:学院如果只给分项合计,你可以申请核对本人原始活动记录。
我回:申请了。
隔了几秒,他发来:那你比我想的快。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他这句话听着像夸我,也像早知道我会去问。我现在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