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一年后。
贺景川终于重新回到临床工作。
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不再随便取消休假，也不再把患者的信任当作越过边界的理由。
遇见病人身边没有家属，他总会多问一句。
“有人来接你吗？”
有时候，听见对方说没有。
他便会想起我。
想起最后那几天，我独自躺在肿瘤科。
身边连个替我倒水的人都没有。
那天，他遇见一位癌症晚期的女病人。
女孩只有二十八岁。
丈夫忙着工作，已经三天没来医院。
贺景川查完房，听见女孩小声问护士：
“我老公今天会来吗？”
护士为难地摇头。
“他说忙，明天再说。”
女孩失落地低下头。
却还强撑着笑。
“没事，他赚钱也辛苦。”
贺景川脚步猛地顿住。
这句话我也说过。
他第一次错过结婚纪念日时，我说：
“没事，医生工作忙，我理解。”
第二次，他答应陪我看海，却临时去照顾孟晚宁。
我还是笑着说：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可后来。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癌症晚期。
也没等来一次完整的陪伴。
贺景川站在走廊里，突然红了眼。
下班后他去了从前的长寿面馆。
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
“贺医生，好久不见。”
“还是老样子？”
贺景川摇头。
“今天是我**的生日。”
老板笑着拿起面。
“那得煮两碗，图个长长久久。”
他沉默许久。
“煮一碗就好。”
老板没再多问。
面煮好时，照例拿起剪刀。
贺景川猛地伸手。
“别剪！”
老板被吓了一跳。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
“对不起。”
“我**不喜欢面断。”
老板想起来了。
“是那个每年都要提醒您，长寿面不能夹断的小姑娘吧？”
“我记得她特别爱笑。”
“今年怎么没一起来？”
贺景川低下头。
很久才回答：
“她走了。”
老板一愣。
“出国了？”
“不是。”
他喉咙哽住。
“她去世了。”
面馆突然安静下来。
老板轻轻放下剪刀。
片刻后，又端来两颗红壳鸡蛋。
“这是送的。”
“以前她每次来，都说百岁蛋一定要吃。”
贺景川怔怔望着那两颗鸡蛋。
忽然想起重阳那天。
孟晚宁说不吃蛋黄。
他便亲手替她剥蛋，挑去蛋黄。
把两颗蛋白全夹进她碗里。
而我坐在旁边。
从头到尾，没有分到一口。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
我身体好，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可我才是那个最需要长寿的人。
贺景川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
第二天。
贺景川带着那碗长寿面，去了我的墓地。
墓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菊。
是林禾送来的。
贺景川盯着墓碑，眼泪一点点模糊视线。
他跪下将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完整的长寿面。
他甚至花了一整个晚上，学着怎样才能把它完整地盛进碗里。
“棠棠你看。”
他努力笑了笑。
“这次我真的学会了。”
山风吹过。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取出一块木牌。
那是他重新去寺庙求来的。
上面只有八个字。
愿陈棠长命百岁。
他轻轻放在墓前。
随即却猛地哭了。
“对不起……”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你已经不在了，我还求什么长命百岁啊……”
他颤抖着将祈福的木牌贴在心口。
哭得像个孩子。
“棠棠，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
“没关系。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找个会心疼你的人。”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许久，才慢慢站起来。
没有再说让我等他。
因为他终于明白。
他这一生最想弥补的人。
永远停在了那个没能等到生日的凌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