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喷着冷气。
海城市第一医院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烟头混杂着劣质茶水的酸馊味。
贺南星坐在红木长桌最末端。
他低着头，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袖口上的一块干涸咖啡渍。
一整晚没合眼，他现在脑仁抽着疼。
胃里像吞了把碎玻璃，一阵阵地反酸水。
“小贺啊，医院栽培你三年了。”
副院长李明德坐在主位，拿镀金钢笔敲着桌面，声音拉得老长。
“前天晚上那起医疗事故，影响太坏……”
李明德清了清嗓子里的浓痰。
“你，得把这个责任担起来。”
坐在对面的张天宇翘着二郎腿，正拿小拇指抠牙缝。
“就是啊贺哥，你……你反正也是个孤儿。”
张天宇把抠出来的不明物弹到地上，撇了撇嘴。
“光棍一条，你怕啥？”
“我舅……哎哟，李副院长肯定给你补偿嘛！”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带着一身刺鼻的**水味。
“十万？要不二十万！”
“够你这种穷酸小子吃十年泡面了，多划算？”
贺南星依旧没抬头，指尖抠破了袖口那根脱线的线头。
“患者的腹主动脉被切断了。”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往外倒着血腥气。
“那是致命伤。”
“你们让我去跟媒体说，是我手抖切偏了？”
李明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乱响。
“胡闹！”
“天宇是海外镀金回来的高材生，他的档案里绝不能有黑历史！”
李明德倾着半个身子压过来，嘴里的蒜臭味直往贺南星脸上扑。
“今天下午的道歉直播，你给我老老实实照着稿子念。”
“忍过这半年风头，我自然把你调回住院部。”
他眯起那双布满***的老鼠眼，眼角的横肉跟着一抖。
“你要是不识抬举……”
“我保证让你在海城医疗界，连个掏大粪的活儿都找不着！”
贺南星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胸腔跟着震动，牵扯得肋骨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明德。
“行啊，我道歉。”
张天宇一听，立刻抖着腿乐了，朝李明德挤眉弄眼。
“舅，你看我说的吧？”
“这小子就是个软骨头，吓唬两句就尿裤子了。”
贺南星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再废话，推开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医院一楼门诊大厅。
公关部提前架好了三盏高功率补光灯，烤得人浑身冒汗。
台下挤满了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连串的闪光灯晃得贺南星眼睛刺痛，连着眨了好几下。
正前方的支架上，几台手机正在全网同步直播。
屏幕上方赫然挂着标题：第一医院医疗事故公开致歉会。
镜头外的角落里，李明德背着手，满意地冲贺南星抬了抬下巴。
张天宇则在一旁嚼着口香糖，满脸幸灾乐祸地举着手机录像。
贺南星走到麦克风前。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网罩，音响就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前排记者纷纷皱眉捂耳朵，嘴里发出不满的嘟囔。
“不好意思。”
贺南星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他伸手扯松了勒得脖子发紧的蓝色领带，透出点气。
“我是前天晚上，302手术室的主刀医生，贺南星。”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疯狂滚动。
密密麻麻的字体重叠在一起，全是讨伐的污言秽语。
贺南星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稿。
他扫了一眼上面用黑体字打印的违心字句。
深吸了一口大厅里混杂着消毒水味的浑浊空气。
突然，他手指一松。
轻飘飘的纸张晃晃悠悠，掉在了脚边的垃圾桶旁。
李明德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眼皮狂跳。
“关于那场大出血事故……”
贺南星把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兜里。
金属拉链刮蹭着手背，他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
“我不是来道歉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镜头。
“我是来，揭底的。”
话音刚落，他转身拔掉了原本插在电脑上的公关幻灯片U盘。
把自己的U盘**了连接投影仪的接口里。
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咔哒。”
大屏幕闪烁了两下，一段带着清晰时间水印的监控视频弹了出来。
这是无影灯正上方的无死角录像。
画面里，握着手术刀的手抖得像在抽羊癫疯。
一刀下去。
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飙糊了半个镜头。
紧接着，大厅的音响里传出张天宇破音的惨叫。
“舅！舅救命啊！”
“我……我好像切错管子了！”
下一秒，贺南星的身影一把撞开呆滞的张天宇。
双手直接扎进血泊，死死捏住了喷血的动脉口。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记者的快门声都停了。
所有人张着嘴，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直播间的弹幕卡顿了两秒，随后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淹没了屏幕。
“我去！神级反转！”
“主刀的居然是那个腿抖的实习生？”
“切大动脉？这技术去菜市场杀猪都嫌慢吧！”
“喊舅舅？怪不得要让主治医生背锅，关系户草菅人命啊！”
李明德如梦初醒，疯了一样扑向台上的电脑。
“关掉！把网线拔了！”
“你们这群废物傻站着干嘛！”
他脚下被电线绊了个结实，肥胖的身躯直接摔在插线板上。
张天宇吓得连口香糖都咽进了肚子里，捂着脖子猛咳。
“舅……不、不是，李副院长！”
“这、这视频他从哪弄来的啊！”
贺南星冷眼看着地上打滚的两人，胸口长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麦克风。
“手术记录的电子签名，被人在凌晨两点强行篡改。”
“IP地址的登录记录，我已经抄送给市卫生局和各大媒体邮箱。”
记者们瞬间沸腾了，话筒不要命地往前怼。
险些戳到贺南星的下巴。
李明德终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扯掉了投影仪的电源线。
大屏幕闪了一下，全黑了。
但他心里清楚，几万网友已经录了屏，天王老子来也捂不住了。
李明德喘得像个漏风的皮球，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贺南星的鼻子，手指头哆嗦个不停。
“你……你敢阴我？”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贺南星看着他那副破防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反胃。
“真相摆在眼前，李副院长还想一手遮天？”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李明德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黑色西装的翻领上。
“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
几个保安面露难色，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李明德气急败坏地踹翻了旁边的绿植盆栽。
“贺南星！我现在以副院长的身份正式宣布！”
“撤销你的主治医师资格！”
他扯着脖子嘶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立马去收你的破烂！”
“给我滚去平安街午夜急救站！”
“待一辈子吧你！”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懂行的年轻医生交头接耳起来。
“平安街？那不是城中村最乱的三不管地带吗？”
“听说那里连个像样的止血钳都没有，去那儿还当个屁的医生？”
张天宇躲在李明德身后，仗着舅舅发威又开始嘴硬。
“对！滚去跟那些烂酒鬼待在一起吧！”
“**一个，还想跟我斗？”
贺南星没理会恶犬的狂吠。
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他低下头，伸手摘下了胸前那块印着“第一医院”的工牌。
塑料边缘有些硌手，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随手一扬。
“啪！”
薄薄的工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结结实实地砸在李明德的鼻梁骨上。
“哎哟！我的鼻子！”
李明德捂着脸惨叫倒退，鼻血瞬间染红了白衬衫的领口。
“留着给你们当陪葬品吧。”
贺南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抱着纸箱转身挤出人群。
半小时后，医院大门外。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把天空浇得灰蒙蒙的。
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阵刺鼻的泥腥味。
贺南星抱着那个用胶带糊好的破纸箱，站在冷风口。
箱子里装着半个干瘪的面包，一个听诊器，还有一盆快枯死的仙人球。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他连着打了两个寒颤。
球鞋的边缘早就开胶了，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去，脚趾冻得发木。
他把纸箱往左边胳膊顶了顶。
腾出右手，摸出了兜里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屏幕上全是雨水，大拇指滑了好几次才勉强解开锁。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名字备注是单字一个“婉”。
那是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他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按下语音通话键。
三年的熬夜加班，攒钱买房的承诺，现在连个首付都拿不出来了。
嘟嘟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阵跑车引擎轰轰的闷响，还有急促的雨刮器摩擦声。
“喂，婉儿……”
贺南星咽了一口冰冷的雨水，嗓音干涩发紧。
“我刚收拾完东西从医院出来。”
“我被开除了，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钟。
紧接着，传来林婉儿冷冰冰、毫无起伏的声音。
“贺南星，网上的直播我都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发配去城中村急诊站？你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别给我打电话了。”
“我正坐在别人保时捷上呢，行李早搬空了，咱俩到此为止吧，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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