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账房大门紧闭,十几名僧人站在两侧,谁也不敢出声。
容寂接过支银文书,只看一眼便认出落款处的印记。
确实是他的俗家私印。
慧远指着文书问:“字可是你签的?”
“未曾签过。”
放款管事双腿一软,当场跪倒。
“大师恕罪!来人既有私印,又说奉了您的口谕,小人才敢放的银呐!”
“谁来取的银?”
管事抬起头,目光战战兢兢地投向门外。
林姝微站在门边,一身素衣,手背缠着白纱。
“管事看我做什么?”
管事磕头道:“是林姑娘送来的文书。她说三千两用于替教坊女子脱籍,是大师亲口答应的善举。”
“胡说!”
林姝微眼圈瞬间红了。
“我只是替那些苦命姐妹问过脱籍之事,从未拿过私印,更没有支取善款!”
“文书明明是你亲手交给我的!”
“可曾有人看见?”
林姝微含泪环视账房。
几名小僧纷纷垂下头,没有一人出声。
放款管事脸色惨白。
“当时只有林姑娘与她的侍女在场。”
“那便是你们合谋诬陷!”
林姝微快步走到容寂面前。
“大师,您曾亲口说,救人脱离苦海也是积善。姝微正因为记得您的话,才想帮那些可怜女子。”
明空迟疑道:“大师的确说过这句话。”
林姝微眼底微亮,哭声愈发委屈。
“姝微若贪图钱财,又何必日日穿素衣、吃斋饭?我是教坊出身,难道便注定低人一等,连求一条活路都要被人怀疑吗?”
慧远从账册中抽出脱籍名单。
纸张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林姝微。
“你所说的那些苦命女子在何处?”
林姝微嘴唇一僵。
“其他人的文书尚未办妥,所以我想先脱籍,再设法救她们。”
慧远冷声道:“拿灾民救命的银子,先救你一人?”
“我没有碰善款!”
林姝微跪到容寂面前。
“大师,您知道我受过多少欺辱。教坊那些男人拿我当玩物,我只想做个清清白白的人,这也有错吗?”
她伸手抓向容寂的衣袖。
容寂后退一步。
林姝微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柔弱险些维持不住。
“大师,您从前不会这样躲我。”
“从前也未曾出现善款失窃。”
“所以您信他们,不信我?”
容寂将文书交给慧远。
“封存账册,清点所有接触过私印之人。此事未查清前,任何人不得动用寺中钱财。”
林姝微站起身,泪珠不断滚落。
“是不是萧令仪临走前又诬陷我?”
容寂眸色微沉。
“此事与她无关。”
“怎么会无关?她恨我得大师维护,离京前还动手逼我认罪。她贵为公主,想栽赃一个教坊女子,简直易如反掌!”
“她已经走了。”
容寂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姝微一怔。
他想起萧令仪昏倒前,似乎急着告诉他什么。
她才说出林姝微的名字,便被流萤打翻药碗。
那时他没有追问。
“大师!”
一名守棚小僧满身米汤地冲进账房。
“施粥棚没有粮了!上百名饥民争抢最后一锅粥,还有个孩子被踩伤了,头上全是血!”
容寂转身便走。
林姝微追上去。
“大师,银子的事还没说清楚!”
“人命关天。”
施粥棚前乱成一团,木桶翻倒在地,饥民正围着最后半袋米推搡。
“说好的三日施粥,凭什么今日不给?”
“和尚也贪银子,你们念的什么佛!”
一名妇人抱着满头是血的孩子冲过来,抬手抓住容寂的僧衣。
“我儿若是死了,我便一头撞死在佛寺门前!”
“孩子还有气息,先让药僧救人。”
容寂俯身接过孩子,手掌很快沾满鲜血。
妇人却狠狠推了他一把。
“滚开!就是你们害的!你们吃香喝辣,让我们用命抢一碗粥!”
周围骂声越来越大。
容寂没有还口,只将腰间玉佩交给裴福。
“立即典当,购买粮米。”
裴福脸色为难。
“公子,这玉佩是夫人的遗物。”
“去。”
“大师!”
林姝微赶来,挡在裴福面前。
“那是您母亲留下的东西,怎能为了这些刁民变卖?”
妇人听见这话,怒得扑上来。
“谁是刁民?我们**便活该吗?”
林姝微被推得踉跄,尖声道:“你们穷是自己无能,与大师何干!”
容寂蓦然回头。
“闭嘴。”
林姝微脸色煞白。
一个时辰后,粮车终于驶来。
容寂亲自维持秩序,直到受伤的孩子止血醒来,才直起僵硬的脊背。
教坊司官员却在此时带着文书赶到。
“哪位是容寂大师?”
官员将脱籍申请展开。
“林姝微申请脱离奴籍,以你作担保。三千两赎身银已经支取,剩余两千两何时送到教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