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我被两个亲兵押进帐内时,案上正架着整只烤得焦黄的黄羊。
萧成烈坐在主位虎皮椅上,怀里揽着酒坛,脸上带着微醺的潮红。
帐中坐满了北朔军中的将领,见我一身素缎走进来,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不怀好意的哄笑。
“这就是京城送来的那个庶女?”
“瞧着单薄得像根芦苇,哪有半点世子妃的贵气。”
萧成烈没有制止,反而端起银碗抿了一口烈酒,朝我招了招手。
“沈念,过来,给营里的叔伯们斟酒。”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萧世子,大雍送亲的文书上,写的是我沈念的名字,你让我以什么身份斟酒?”
萧成烈放下银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什么身份?
自然是惊鸿的妹妹。
我今日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抬举你,是给你留脸面。
你若识趣,待惊鸿过关完婚,你还能在后宅谋个侧室的安稳日子;你若不识趣,今晚就不用出这个营帐了。”
周遭的将领们吹起尖利的口哨,有人甚至伸手敲着刀鞘起哄。
心口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忽然在这刺耳的笑声里冷了下来。
在京城沈府的雪地里,他也曾这样卑微地跪在回廊下,被人肆意嘲弄。
是我替他挡了那些冷言冷语,拿自己的月例银子换成伤药,一点一点抹平他背上的鞭痕。
那时他说,他这辈子最恨仗势欺人之徒,等回了边关,绝不让任何人折辱我。
如今他回了边关,手里有了刀,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受过的气,全撒在我身上。
萧成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认了命,眼底重新浮起得色。
他转身走回帅案,从贴身的皮甲内层里,小心翼翼捧出一卷泛黄的麻纸。
那是用熟羊皮精心包裹着的纸页,边角早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诸位兄弟,北朔能有今日,全凭当年京中贵人指点的那三条退敌策。
若非惊鸿姑娘在深闺中写下这卷条陈,我萧成烈早已死在京城的天牢里!
这才是天下第一奇女子,才配做我北朔三十万铁骑的世子妃!”
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所有人都在敬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惊鸿。
我死死盯着那卷麻纸,指甲掐进了掌心。
纸页最下方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当年我在偏院熬夜赶写时,被劣质烛油烫出来的焦痕。
右下角的字迹微微发抖,因为那一夜母亲咳血不止,我是跪在冻硬的砖地上,一边掉泪一边求药才写下的。
那是我拿命换来的心血,如今却成了他捧给惊鸿的聘礼。
萧成烈转过身,将那卷残纸和一支羊毫笔递到我面前,神情满是施舍。
“你在偏院替惊鸿研了十几年墨,最会学她的字。
按我的意思,用她的字迹,替我誊抄一份求亲的表文。
只要信送**,惊鸿启程出关,我不会亏待你。”
他把笔硬塞进我手里,笔杆冰凉,像关外的冻雪。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断珠扎破的血印,又抬头看了看满脸狂热的萧成烈。
“萧成烈,你当真觉得,这是沈惊鸿写的?”
萧成烈脸色骤变,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住口!
惊鸿的高才,也是你这个算账度日的庶女能非议的?
立刻抄,别给脸不要脸。”
手腕上的骨头被勒得生疼。
我看着眼前这个急赤白脸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怜。
他捧着我写的字奉若神明,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卑贱庸俗。
我顺着他的力道垂下手,接过那支笔,指尖抚过麻纸边缘那道熟悉的焦痕。
“好,我写。”
萧成烈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一把甩开我的手。
他大笑着转身回到席间,重新端起酒碗,与身旁将领碰杯豪饮。
没人看见,我蘸饱浓墨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黑墨重重砸落,将落款处那个“烈”字,彻底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