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奶粉到练习册,从校服费到卫生巾,甚至连我初中时学校统一要求的体检费都没漏下。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有一行最近添上去的字:
“沈静芙,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总计74560元。”
墨水的颜色还很新鲜,大概是我上个月交了三千块回家之后,她趁着我不在时悄悄记上去的。
这行字下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数字——二十三万八千四百九十七。
那是我的总账。
我拿手指追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算。二十三万八千多,这就是我这条命在我妈眼里的标价。她养我二十五年,每一口饭、每一件衣裳、每一本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等着我连本带利地还。
2
我是在三天前发现这个功德簿的。
那天是周末,我妈出门跟邻居阿姨去听保健品讲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小弟沈家辉在省城上大学,不住家里。我难得有个清闲的下午,想把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收拾收拾。
我从客厅开始整理,一路擦到主卧。我**房间我平时不太进去,她总觉得我会偷她的东西。可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想着她衣柜顶上堆了好多年的旧箱子从来没动过,里面指不定长了多少灰,就搬了张凳子上去取。
箱子很轻,我晃了晃,里面传来纸页摩擦的声音。
打开以后,最上面是一摞陈年旧照,有我妈年轻时候的单人照,也有一张全家福。那张全家福里,我爸还在世,我妈怀里抱着小弟,我和二姐站在一边,大姐站在另一边。每个人都没有笑。
照片底下就是这本功德簿。
我一页一页地翻,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愤怒。我坐在我妈房间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又短又急。
原来我**爱,是一笔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
原来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签了欠条的。
原来在母亲眼里,我不是女儿,是一笔需要连本带利收回的投资。
我把功德簿放回箱子,盖上盖子,刚想放回原处,又在箱子底发现了一封信。信是用老式信封装的,上面写着“家辉亲启”,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信是我妈写的,日期是去年小弟考上大学的时候。
“家辉吾儿: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妈心里欢喜。你大姐二姐都不成器,你三姐也是个靠不住的,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你放心念书,妈都给你打算好了。功德簿上的钱,妈正在往回要,你三姐那份彩礼已经有人打听过了,镇上那个五金店老赵他儿子眼光高,一般姑娘看不上,倒是对你三姐有点意思。老赵家底厚实,彩礼能给到三十万往上,到时候先把功德簿**三姐的账平了,剩下的钱妈都给你攒着,将来在省城给你交首付。”
“至于你三姐嫁过去后过什么日子,那是她的命。老赵他儿子脾气是差了点,前头那个媳妇确实是被打跑的,不过你三姐命硬,受得住。”
我看到这里,手开始发抖。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在我妈眼里,连一个体面的人生都不配拥有。她把我的后半辈子,卖给了一个有家暴前科的男人,只为了换一笔彩礼,拿去给她的宝贝儿子付首付。
我把信也收进了自己的包里,把箱子原样放回柜顶,连灰尘的位置都没变过。
那天晚上,我们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我妈从保健品讲座回来,发现我没有给她准备晚饭。
“没菜了。”我指了指冰箱,“我今天没有去买。”
我妈把布袋子往沙发上一摔:“家里没菜你为什么不买?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在外头听了三个小时的课,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养你有什么用?”
她用了一个词——“养你”。
那一刻我仿佛被电了一下,功德簿上的那些数字一张张浮现在我眼前。我脱口而出:“妈,我从小到大,花了你多少钱?”
我**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
“问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想想怎么还。”
“那我想还呢?”我看着她,“多少钱,你说个数,我还给你。然后我们就两清,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