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年后，我在家居城再次看见周叙川。
还是当初撞见周母买家电的那一家。
我和丈夫来挑新房用的东西。
房子不大。
首付也是两个人按收入比例一起出的。
第一次坐下来谈钱时，我其实很不习惯。
他把工资、存款、房贷、以后双方父母的养老预算全部摊在桌上。
最后还专门留了一栏：
“各自的钱。”
我问：
“夫妻还要分这么清？”
他反而奇怪。
“结婚又不是没收财产。你自己想买什么，不用跟我报账。”
那一瞬间，我很久没说话。
原来共同生活不是一个人不断证明自己不图钱。
而是两个人都把选择权留给对方。
走到热水器专区时，我看见周叙川从另一边过来。
我们同时停了一下。
他瘦了些，眉眼反而比从前平静。
视线落到我无名指上的婚戒时，还是顿了几秒。
丈夫没注意，正低头和销售看参数。
销售问：
“预算大概多少？活动款一千六，基础功能都有。”
我还没说话，丈夫已经抬头。
“安全、好用就行。”
“别替我省这个。”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得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我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也只想换一台一千六百块的热水器。
我站在漏风的出租屋里，算完房租、饭钱和这个月要转进“还债账户”的金额。
最后告诉自己：
再忍忍。
原来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三套房，也不是几百万的补偿。
我只是希望冷的时候有热水，受伤的时候有人回来。
我为两个人的以后省钱时，对方也真的把我放在那个以后。
丈夫察觉我走神。
“怎么了？”
“没什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见周叙川。
“认识？”
我点头。
“以前认识。”
周叙川听见了。
他没有走过来。
我们隔着几米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我和丈夫去看别的家电。
走远以后，身后销售问：
“先生，您也看热水器吗？”
安静几秒。
周叙川说：
“嗯。”
“什么价位？”
“最好的。”
销售笑着问：
“家里几个人用？”
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
我没有回头。
婚礼后的第一个冬天，南城下了很大的雪。
晚上回家，我摘掉鞋，浴室里已经放好了热水。
丈夫从里面探出头。
“你试一下，别太烫。”
我伸手碰了碰。
温度正好。
窗外是雪。
屋里一点风都没有。
床头放着我们的家庭支出表。
房贷、旅行、父母。
最后还有各自留给自己的那一栏。
没人问我能陪他吃多少苦。
我也不再用“我什么都不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叙川总说：
“再忍忍。”
那时候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陪他把冷日子熬过去。
后来才明白。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把你受过多少苦，当成检验真心的尺子。
热水已经放满。
我关上浴室门。
旧冬天，到这里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