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日清晨,门锁被准时打开。
姐姐沈晏如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云水蓝的苏锦罗裙,臂弯里挽着一条烟霞色的披帛。
脖颈上虽然缠着一圈遮掩用的素白丝绸,但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悬梁上吊后的虚弱模样。
“阿愿,你昨夜睡得可安稳?”
晏如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关切。
她身后的丫鬟碧云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套华贵衣裙。
“我听说母亲收了你的旧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些衣裳都是我及笄时京中各位夫人送的,料子极好,我只穿过一两次。”
“你带去王府,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最后能为你尽的一点心意了。”
晏如轻声细语地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碧云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二小姐,这可是流光锦,大小姐平日里都舍不得多穿,如今全给了您,您可得感念大小姐的恩德。”
“碧云,不得多嘴。”
晏如轻轻柔柔地斥责了一声,眼神却依然停留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恩德。
我看着托盘里那些颜色娇嫩、却明显改过尺寸的旧衣,只觉得讽刺至极。
十三岁那年,我在后院的墙角救下了一只快冻死的野猫。
我将自己省下来的口粮喂给它,好不容易把它养得皮毛水滑。
晏如见了喜欢,便温柔地向我讨要。
我不肯,那是这深宅大院里唯一愿意亲近我的活物。
第二天,那只猫便被发现死在了偏院的枯井里。
晏如哭得梨花带雨,在父母面前自责没有照看好这只猫,说猫是自己贪玩掉下去的。
母亲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父亲更是温和地训斥我。
“阿愿,一只**罢了,惹得你姐姐这般伤神。”
“以后你这院子里,不许再养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为了安抚受惊的姐姐,父亲扣了我半年的月银,全用来给晏如买新的首饰压惊。
现在,她又拿着自己不要的旧衣服,来换取我一生的性命。
“多谢姐姐挂念,这衣裳真漂亮。”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顺从地伸手摸了摸那昂贵的料子。
晏如见我没有反抗,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顺势坐在榻边,叹息了一声:
“阿愿,其实我也想替你去。”
“可母亲说,我若嫁了残废的王爷,咱们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就不保了。”
“我身为嫡长女,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家族的兴衰啊。”
她用最无辜的语气,将自私粉饰成了大义凛然。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姐姐说得是,阿愿明**姐的苦心。”
“只是阿愿此去王府,前途未卜,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我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眼底蓄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水光。
“姐姐,我听说城外宝华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
“阿愿不敢劳烦母亲,姐姐能不能把你平日出府的对牌借我一用?”
“我想在出阁前,亲自去求一张符,也算求个心安。”
晏如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看着我这副逆来顺受、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得意。
大概是觉得,我这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终于认命了,只能寄希望于**。
她转头对碧云说:“去,把我梳妆匣里的那面紫檀对牌拿来。”
碧云有些犹豫:“大小姐,夫人说这几日二小姐不宜出门......”
“怕什么?多带几个护院跟着就是了。阿愿都要替我出嫁了,这点微末的愿望,我还能不满足她吗?”
晏如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宽厚。
很快,那面能够畅通无阻离开沈府的对牌,便被她亲自放在了我的掌心。
“拿着吧,早去早回。若是看中了什么好香烛,只管记在我的账上。”
我紧紧握着那面带着体温的对牌,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多谢姐姐成全。”
是啊,早去早回。
只是这一去,我就再也不会回这吃人的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