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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下了很大的雨。

我烧得昏沉,刚喝下半盏药,婆母便叫人来取祠堂钥匙。

今日要给安哥儿入族谱。

十年来,祠堂祭器、族谱、库房都由我照看。

如今这把钥匙,也是最后一样。

我披衣起身。

青黛拦着我。

“夫人烧得这样厉害,奴婢送过去便是。”

“不必。”

“亲手交清,也好。”

祠堂前站了不少族人。

我将钥匙交给婆母。

“账册、对牌都已经清完。”

“这是最后一把。”

婆母脸色顿时沉了。

“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甘心吗?”

我没有答。

转身时,安哥儿却忽然追了上来。

“苏大娘。”

我停下。

孩子仰头看我。

“祖母说,我以后也要叫***。”

秦雪娘在后面脸色一变。

“安哥儿,回来。”

孩子却不肯。

“可娘昨晚哭了。”

“她说你不喜欢我们。”

“是不是我叫***,你就不赶我们走了?”

我看了他片刻。

俯下身。

“你有自己的母亲。”

“好好叫她便是。”

安哥儿似懂非懂。

话音刚落,檐下忽然一阵惊呼。

我抬头时,那座铜灯架已经朝安哥儿倒下来。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他推开。

下一瞬,铜架重重砸在我的腰腹。

我整个人被撞出去,后背磕上石阶。

眼前霎时一黑。

再睁眼时,青黛正跪在我身旁哭。

“夫人!”

我刚想开口,一股腥甜便涌了上来。

我偏过脸。

血落在青石地上。

被雨水一冲,很快淡了。

另一边,安哥儿也哭起来。

他只磕破了额角,却像是受了惊,忽然喘不上气。

秦雪娘抱着他哭。

“修远,他又喘不上气了。”

邢修远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府医刚赶来,便被他催着去了正院。

青黛猛地站起来。

“将军!”

“夫人也受伤了!”

邢修远脚步停了一下。

隔着雨幕,他朝我看来。

我靠在廊柱下。

衣裳是深色的。

血全浸在里头,并不显眼。

邢修远只迟疑了一瞬。

“先救孩子。”

“她既醒着,便先让人送回房。”

说完,他便抱着安哥儿走了。

青黛跪下来扶我时,哭得手都在抖。

“夫人忍一忍。”

“奴婢这就去把将军叫回来。”

我抓住她的袖子。

很轻。

“别去了。”

“去请郎中吧。”

青黛哭得说不出话。

回到听雪阁不久,正院便传来消息。

安哥儿只是惊惧引发旧疾,并无大碍。

而替我请的郎中迟迟没有来。

雨太大,街口的路断了。

我腹中越来越疼。

像有人在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什么。

青黛给我换了三次帕子。

最后一盆水端出去时,已经全是红的。

她终于崩溃。

“奴婢去砸正院的门!”

“就是死,奴婢也把府医抢过来!”

我没再拦。

她跑出去不久,又哭着回来。

“他说小公子才刚缓过来,府医不能走。”

“让夫人......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我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三日。

十年。

他们总觉得我还有时间。

我慢慢转过头。

床头放着那匣旧信。

“青黛。”

“拿给我。”

她把**抱来。

我试了两次,才打开。

纸张一层压一层。

十年的春夏秋冬,就这样轻飘飘地塞满一只木匣。

我从最下面抽出第一封。

少年邢修远的字还没有后来那样沉稳。

他说:

阿蘅,待我归京,带你去看上元灯。

我那时二十岁。

京城每年都有上元灯。

我却一次也没有同他看成。

“火盆。”

青黛哭着摇头。

“夫人别说话了。”

“烧了吧。”

“都烧了。”

第一封信落进火里时,边角很快卷了起来。

第二,第三封。

火光一跳一跳。

十年的春夏秋冬,烧起来竟也不过片刻。

烧到一半,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递了。

青黛跪在床边,死死握着我的手。

“夫人。”

“郎中很快就来了。”

“您再等等。”

我听见这句话,竟笑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

声音太轻。

我停下来喘了很久。

“等得够多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我问青黛:

“天亮了吗?”

“还没有。”

我便不再问了。

手慢慢从她掌心滑了下去。

......

安哥儿彻底平稳下来时,已近四更。

邢修远终于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陪了孩子片刻,才忽然问:

“夫人那边的大夫来了没有?”

下人一怔。

“还......还没回来。”

邢修远眉头猛地皱起

“这么久?”

他起身便往听雪阁走。

才出正院,便撞见青黛。

她跪在雨里,脸上已经哭得没了血色。

邢修远脚步猛地停住。

“苏蘅又怎么了?”

青黛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将军。”

“夫人不用等大夫了。”

“半个时辰前,她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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