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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时,正院灯火通明。
我还没下轿,便瞧见几个婆子抬着箱笼往东厢去。
那是我这些年替邢修远留着的书房。
旧弓、兵书,还有他离京前没写完的一幅字,都在那里。
长嫂迎上来。
“弟妹别多心。”
“安哥儿夜里常惊醒,离不得**,婆母想着东厢近些,先让雪娘母子住几日。”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长嫂反倒怔住。
大约在她看来,我该哭,该闹,该去掀秦雪**箱笼。
可我只是叫青黛回房收拾东西。
婆母很快让人叫我去了正堂。
邢修远已经回来。
安哥儿喝了药,此刻趴在他膝头睡着。
秦雪娘坐在旁边替孩子掖衣角。
那模样实在熟稔。
并不像临时拼凑起来的一家三口。
婆母见我进门,立马让嬷嬷拿来一本族谱。
“安哥儿是修远唯一的骨血。”
“雪娘没有正式婚书,又是在边关生的,若想让孩子将来名正言顺,最好记在你名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空白上。
忽然明白了。
十年里,我不只替邢修远守着父母、祖宅、香火。
如今连他和别人生的孩子,也要我替他守得名正言顺。
我合上族谱。
“我不认。”
婆母脸色微沉。
秦雪娘就忙站起身。
“母亲,姐姐若不愿便算了。”
她抱过孩子,声音发涩。
“安哥儿跟着我吃了这些年苦,有没有嫡子的名分都不要紧。”
婆母立刻心疼起来。
“胡说。”
“邢家的长孙,怎么能叫人轻慢?”
邢修远这才开口。
“苏蘅。”
“安哥儿不会抢你的东西。”
“将来府里的田产、庄子,我会另外给你留一份。”
我停住脚。
“所以将军觉得,我不肯认他,是怕他分我的家产?”
他皱了皱眉。
“我没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邢修远看着我。
“孩子没有错。”
我忽然笑了一下。
“是。”
“孩子没有错。”
“秦雪娘没错,公婆没错,我母亲也没错。”
我盯着他。
“你们人人都有苦衷。”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他脸色一僵。
我轻声问:
“邢修远,到底是谁错了?”
正堂里静了下来。
邢修远沉默片刻。
“我知道你委屈。”
“可他们已经跟了我这么多年。”
“苏蘅,这件事总要有人退一步。”
我看着他。
“所以又是我?”
他没有回答。
到头来,我受的那些委屈,竟还是最该被咽下去的那一份。
婆母不耐地合上族谱。
“族谱的事以后再说。”
“先把正房西边的暖阁腾出来,给安哥儿住。”
青黛忍不住道:
“那是夫人的卧房。”
婆母皱眉。
“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做什么?”
邢修远揉了揉眉心。
“大不了只住三日。”
我没有争。
回房后,叫青黛把衣物搬去了听雪阁。
临走前,我看见书案上那匣家书。
我从里面抽出一封。
那是第五年冬天,他写给我的。
“北地大雪,炭火不足。想京中梅花应开了,你莫贪凉。”
那年我看了许多遍。
如今再看,忽然听见门外安哥儿欢喜地叫:
“爹爹,娘说边关下大雪的时候,你背我去抓兔子,可是真的?”
邢修远笑了一声。
“你那时才几岁,也记得?”
孩子笑得更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一年,我心疼他炭火不足,亲手拆了陪嫁的银狐斗篷,托商队送去边关。
而他抱着儿子看雪。
身边还有秦雪娘。
青黛红着眼问:
“夫人,还留着么?”
“留着。”
我把它放回匣里。
“总得留到三日后。”
“叫我记得,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