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顾志成亲自来旧铺那天,带了一份文件。
他说老宅所在的旧城区要整体改造。
开发商已经谈好了**意向,只要我爸签字放弃异议,就能拿到十万块“补偿”。
十万块。
听起来很多。
可我查过资料。
那套老宅虽然破旧,但地段极好。
按照拆迁标准,至少值两百万。
顾志成想用十万买断我爸的一切。
我爸没接文件。
他坐在修理台前,低头给一只老座钟上油。
“我不要你的钱。”
顾志成笑了:“远山,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修破烂的,能有今天已经不错了。”
“当年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街头了。”
我爸的手停住。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冰。
“顾志成,你再说一句收留试试。”
顾志成不耐烦:“江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当年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嫁进顾家都算高攀。”
“闭嘴。”
这一次,开口的是我。
我从后屋走出来,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手机正在录音。
顾志成脸色微变。
我笑了笑:“大伯,继续。”
“你不是很喜欢讲当年的事吗?”
“正好,街道办、律师和开发商,都很想听听你是怎么‘代领’我爸拆迁补偿款的。”
顾志成终于撕破脸。
“顾念,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没用了一辈子,你以为你考几个第一,就真能翻天?”
他把合同摔在桌上。
“我告诉你,老宅的产权证在我手里。你们不签,我也有办法让你们滚。”
他走后,我爸坐了很久。
他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只老座钟重新走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他才轻声对我说:“念念,算了吧。”
“爸不想你因为这些事耽误学习。”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他们总说不想拖累我。
可他们不知道。
我拼命读书,从来不是为了逃离他们。
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们前面。
我把合同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爸,老宅我们会拿回来。”
“不是为了房子。”
“是为了让他知道,当年把你赶出去的那笔账,早晚要还。”
高二那年,我参加了全国青少年文物修复创新赛。
比赛内容是根据破损文物模型,完成修复方案,并撰写保护报告。
学校里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报名。
毕竟我的成绩足够好,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去参加数学、物理或者化学竞赛。
可我想参加。
因为我从小在旧物里长大。
我知道一只碎裂的瓷碗、一把掉漆的椅子、一台不能转动的钟,对别人而言是废物。
可对某些人而言,那里面藏着回不去的岁月。
比赛前,顾泽恢复了上课。
他变得安静了很多。
但我知道,他父亲不会轻易放过我。
果然,决赛前一天,我存放比赛资料的柜子被人撬开。
里面的修复方案、草图和试验笔记,全都不见了。
那是我准备了两个月的东西。
我的同学都替我着急。
有人劝我:“算了吧,时间不够了,你明年再参加。”
我站在空柜子前,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回家。
我爸妈刚收工,见我回来得早,都有点意外。
我说:“爸,妈,我的比赛材料丢了。”
我爸二话不说,转身去翻仓库。
我妈则打开了那扇很久没人碰过的铁皮柜。
里面放着这些年我们家留下的旧物。
坏掉的闹钟、没有镜片的眼镜、断了链条的怀表、老照片、缺角的木盒。
我爸把一台我小时候拆坏的收音机放到我面前。
“你七岁时,拆了三天。”
“最后不是也让它响了吗?”
我妈把一盏旧台灯擦干净,摆在桌上。
“东西丢了,就重新做。”
“人只要没丢,就什么都来得及。”
那一夜,旧铺的灯亮到天明。
我重新画图,重新计算,重新写报告。
我爸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帮我磨木料。
我妈熬了一锅很稠的粥,困了就趴在桌边睡一会儿。
第二天,我带着一份全新的方案走进赛场。
最终,我拿下全国第一。
获奖作品名叫《回声》。
修复对象是一台破损的老式八音盒。
我在报告里写:
“修复并非让旧物变得崭新,而是让它带着伤痕,继续证明自己来过。”
颁奖典礼上,评委问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主题。
我看向台下。
我爸妈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局促又骄傲。
我说:“因为有人告诉我,破损不是耻辱。”
“愿意重新站起来,才是。”
全场掌声响起。
而我拿到的第一笔奖金,是十五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