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想到这里，萧云瑾不禁后悔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当初母后在他面前提起裴知柔时，说裴家二房根基更深、崔氏一族在朝中势力更广，娶裴知柔做太子妃比娶一个商贾之女更有助于他将来**。他当时只犹豫了一瞬，便点了头。
可如今看着那本空荡荡的册子，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大局、所谓的前程，都轻飘飘的，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便破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不该听母后的……不该让知柔当什么太子妃……”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又摇了摇头。
事情已经这样了，圣旨虽未下，可话已出口，满京城都知道了。
裴守谦点了头，母后允了，他如今再反悔，不仅打了自己的脸，更打了母后和整个裴家的脸。覆水难收，他只能将错就错。
“云姝……”他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孤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孤娶裴知柔，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孤登了基，便废了她，立你为后。你且再等等孤，再忍一忍……”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眼底那点灰败忽然又亮了起来。对，他一定要见她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
她喜欢了他十一年，从十一岁到如今，这份情意不会说没就没。
只要他肯低头，肯哄她，她一定会心软的。他萧云瑾是太子，是储君，将来是天子——她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下他？
“来人，摆笔墨。”
元慎在门外应了一声“是”，连忙推门进来，替他铺好宣纸、研好墨，又将一支紫毫笔递到他手中。
萧云瑾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他的字向来是好的，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储君的体面。
信上写的是他这些年的情意，写他为何不得不娶裴知柔，写他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写他娶裴知柔不过是为大局所迫、绝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写她裴云姝才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先被信里的深情打动了，觉得裴云姝读了这封信，定然会回心转意。
他将信折好，装进一只青竹信笺里，递给元慎：“着人送去裴府，交给裴大小姐。要快，别让人瞧见。”
元慎双手接过信笺，揣进袖中，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自家太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轻轻叹了口气，提步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信送到永宁侯府时，
裴云姝正坐在海棠院的灯下翻看**带回来的册子。
那三只樟木箱已经抬进了里间，八十七件东西只讨回了四十三件，剩下的四十四件，**照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念了，萧云瑾竟连几件都拿不出来。
她听了**的禀报，非但不恼，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四十四件拿不出来，正好。”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留着这个由头，往后好算账。”
正在这时，秋菊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青竹信笺，小声禀道：“小姐，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信，说是非要您亲启。”
裴云姝接过信笺，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东宫的印。
她没有急着拆，只将信笺搁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了什么？”
秋菊低着头，小声道：“传话的人说，太子殿下想约您明日去玉津阁相见，说有要紧的话当面同您说。”
裴云姝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青竹信笺上，沉默了片刻。
她本不想看，可到底还是伸出手，挑开封口的火漆，将信笺展开。
灯下，她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写得情意绵绵的信，看完之后，面上没有半分动容，唇角反倒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将信笺随手丢在桌上，偏过头看了秋菊一眼：“明日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去不了玉津阁。若殿下有什么话，写在信里便是。”
秋菊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出去，裴云姝又唤住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他那四十四件东西，我一件不落地记着。他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再约我相见不迟。”
秋菊强忍着笑意，重重颔首，提裙快步退了出去。
她领命离去，回来尚未片刻，案头茶水犹自带着余温，院门外便再度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小丫鬟快步入内回禀，东宫又遣人送来一封书信，乃是太子亲笔，执意要小姐亲手拆阅。
裴云姝搁下手中的册子，面色微沉。
她接过那封信，拆开来，就着灯下看了一遍。
这一次的信比方才那封更长、更密，字迹却不如先前工整，有些地方墨迹浓重，像是落笔时用力过猛，有些地方又拖得细长，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躁。信上写的依旧是那些话，可翻来覆去地说，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层意思——
“云姝，孤知你心中怨我，可孤心中对你的情意，十一年来从未变过。当初母后提及知柔时，孤本是不肯的，可母后说若不应下这门亲事，崔氏一族便不会在朝中鼎力相助孤，孤的储君之位便未必稳固。孤想着，储位若失，将来如何护你周全？所以才咬牙应了。”
“可孤对天发誓，孤心里只有你一人。裴知柔不过是个摆设，孤娶她进门，绝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等孤**那日，便废了她，立你为后。你信孤一回，再等等孤，好不好？”
“你若不放心，孤可以写一份誓书给你。苍天在上，萧云瑾此生此世，只认裴云姝一人为妻。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信末还添了一句：“明日玉津阁，孤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备了你爱喝的龙井。你来，孤当面同你说。”
裴云姝一字一句地看完，面上的表情从冷淡到厌烦，最后索性将信纸往桌上一拍，轻轻嗤了一声。
“天诛地灭？他倒发得起誓。”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桌上那封信，摇了摇头，“十一年前发过的誓还少么？哪一次兑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