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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新人。
炭火的事办成之后,冷宫的日子好过了些。
消息传出去,内务府那边往冷宫塞了三个人,说是“各宫不好安置的”,其实是嫌她们碍事,推过来的。
我没得挑。
人来了,就得管。
但很快我发现——新人来了,不知道怎么当差。
一个个教,太慢。
我一个人只有一双手,顾了库房顾不了膳房,顾了制图顾不了联络。
“得让她们自己学。”
我在月会上说。
“怎么学?”
张司膳问。
“考。”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考什么?”
周美人瞪大眼睛,“咱们这儿又不是科举。”
“就是科举。”
我把炭条在桌上敲了敲,“冷宫科举。
考过了,领差事。
考不过,继续学,学到会为止。”
我连夜拟了一套题,写在裁好的粗纸上,一共两道。
第一题:物资调配。
“今有冷宫十人,每月炭火三十斤,冬日严寒,炭盆三个。
如何分配可保无人冻毙,且炭火不超支?
请详述方略。”
第二题:对外说合。
“太监总管刘公公嗜酒,每逢醉酒便克扣冷宫用度。
请拟一份既能让他满意、又不损害冷宫利益的说辞。”
题纸贴出来的当天,冷宫炸了锅。
周美人咬着笔杆算了半天,最后交上来的所答写着:“三班倒。
每班三人围一盆,两盆轮换,一盆备用。
每班两个时辰,**时炭火不灭。
十人分三班,每班三人余一人,余者负责添炭、巡视、烧水。
如此,三十斤炭可用一月。”
我看完,批了两个字:可行。
第二题更热闹。
张司膳写的办法是“投其所好,送他两坛酒”,被我打回去重写。
沈昭仪写的办法是“抓他把柄,逼他就范”,我批了“能用,但风险高,备选”。
沈昭仪也与考了。
她不识字,口述所答,由我代笔。
她答的是第二题,没有用任何术语,只说了一句:“刘公公好酒,但更怕丢官。
你让他觉得,不批这炭火,比批了更麻烦,他就批了。”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批注:“不必用典,不必辞藻。
看透人心,即是上策。”
最后是一个新来的写的办法被采纳了。
她叫方芷,十六七岁,瘦,手上有茧,是干过活的。
她写的所答是:“不用吓他。
把往期炭火核销对照表递上去,让他自己看差额。
他自己会批。”
我在这份所答下面画了个圈,批注:上策。
攻心为上。
核完卷子,周美人和方芷过了,先领差事。
没过的继续跟着学,下次再考。
冷宫不赶人。
冷宫只赶不当差的人。
周美人过了。
她拿着卷子看了半天,忽然问:“总管,我制图制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
我说,“画完四张图,改派联络。”
周美人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根,停了一下。
“那我能画只猫吗?
墙角那只老猫,我观察好几天了。”
“画完正事再画猫。”
周美人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上午,她果然在画图。
下午我路过她屋里,听见她在跟那只老猫说话。
但我没想到,题纸泄了出去。
三天后,刘公公端着茶,坐在内务府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抄来的题目。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冷宫还考课?”
他问来报信的小太监。
“是呀。
听说题还挺难。”
刘公公把那张纸折好收好。
“去,把膳房的人叫来。
下个月冷宫的米,掺三成陈的。”
小太监愣了一下。
“公公,这……她不是会考吗?”
刘公公端起茶,吹了吹,“让她考。
我看她考得过账,是不是能考过命!”
小太监退出去之后,刘公公没有立刻走。
他坐了半晌,起身去了西边一间偏房。
偏房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是内务府副总管,姓严。
“严大人。”
刘公公躬了躬身,“冷宫那边,我压不住了。”
严副总管没抬眼。
“压不住?”
“那个沈氏,把三年的账都翻出来了。
炭火、米粮、布匹,一笔一笔对。
她手里有东西。”
严副总管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她手里有什么?”
“有您批过的那几笔。”
刘公公声音低下去,“永和宫那笔炭,端妃那笔布,还有去年冬天,您让我从冷宫扣出来补西苑的那一百斤。”
严副总管把核桃搁在桌上。
“她一个冷宫弃妃,敢往上递?”
“她敢。”
刘公公说,“她连内务府的抄本都备好了。”
严副总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让她递上去。”
“您的意思是——她不是搞什么考课吗?”
严副总管把核桃重新拿起来,“题能泄,账也能错。
她手里的账,你想法子换一本。”
刘公公愣了一下。
“换账?”
“她不是把账放在库房吗?
库房谁管?”
“一个姓陈的,瘦高个,以前家里开过铺子。”
“开过铺子的人,最怕什么?”
刘公公想了想。
“最怕亏本。”
“那就让她亏一次。”
严副总管把核桃转了一圈,“你去办。
办好了,永和宫那笔炭,我替你平。
办不好——”他没说完。
刘公公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换账的事,是十月十七那天办的。
那天我在内务府对账,不在冷宫。
库房只有陈司库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