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问罪台前挤满了人。
云岫宗的山门石阶被渊潮浸出一层灰白水迹，外宗修士撑着灵罩站在两侧，罩面上不断落下细小黑灰。高台中央竖着一根锁剑柱，裴观澜被缚在柱上，肩背压得笔直，脚边却已经积了一小滩血。
他体内的剑誓被催动过。
执法长老站在他对面，袖口一尘不染，手里托着一盏青铜命灯。灯芯烧得很短，火焰却泛着幽绿。
“观澜。”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台下却静了，“交出祭殿布防图，承认姜照微私闯禁地、盗取圣骨、勾结幽都。今日之乱，便还有挽回余地。”
裴观澜抬起眼，唇角沾着血，没接话。
台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姜照微那块被宗门收走的弟子牌。牌角缺了一块，正是她小时候替药堂搬药时摔裂的。如今旁边还压着一封问罪书，红印鲜亮，墨迹没有干透。
苏绾月站在另一侧，白衣下摆被泥水溅脏了半寸。她手里握着圣女令，指节泛白。
“师父，”她低声道，“城中渊潮未退，现在问罪……”
“正因渊潮未退，才更该给诸宗一个交代。”执法长老转过头，“还是说，你想替她担责？”
苏绾月站着没动。
有人从山道上喊了一声：“姜照微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窄路。
姜照微从石阶下走上来，衣摆湿透，鞋底沾着黑泥。闻人妩跟在她身后，换了张不起眼的脸，灰布斗篷遮住半边身子，袖口却露出一点被阵火烧焦的线头。
姜照微停在问罪台下，先看见裴观澜，再看向长案上的弟子牌。
“你们找我？”她问。
执法长老抬手，台边十余名弟子拔剑。剑尖没有全指着姜照微，更多人盯着她手背上那片蔓开的黑纹。云岫城方向还有哭喊声传来，风里带着湿冷的灰气。
“姜照微，盗骨开渊，致使渊潮入城，罪无可赦。”长老将问罪书掷**阶，“念你曾为宗门弟子，若肯自封灵脉，入镇渊赎罪，本座可保姜氏余脉的名声。”
姜照微没去捡那张纸。
她袖中有一团微弱的魂火动了动。那是从地宫跟出来的残魂，方才一路都贴着她的腕骨，像个不敢出声的孩子。
“姜氏余脉？”她抬头，“我姜氏什么时候，还要靠云岫宗替我留名了？”
台下有人皱眉，也有人低声催促她认罪。外宗长老们彼此交换眼色，没有谁先开口。渊潮已经越过半座城，他们需要一个人去填阵，而姜照微恰好带着渊主血印。
执法长老捏紧命灯，火苗骤然拔高。
裴观澜闷哼一声，锁剑柱上的符纹亮起。他手腕被铁链磨破，血顺着指尖落下，砸在石台边缘。那处石面有道旧划痕，像是历年问罪时剑尖留下的。
“师尊。”裴观澜开口，嗓音发哑，“我已经把布防图给了她。”
“那就再画一份。”
“没有了。”
命灯里的火往上一窜。
裴观澜背脊绷紧，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他看向台下那些熟悉的同门，有人避开他的眼睛，有人攥着剑柄，像在等他给出一个能继续服从的理由。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我早该知道，祭殿里那些名字不是闭关名单。”
执法长老脸色微变：“住口。”
“七年前，清点失踪弟子卷宗时，我见过三十七人的灵息玉牌同时熄灭。师尊说，他们奉命入渊，死得其所。”裴观澜盯着命灯，声音一点点稳下来，“三年前，阿芜师妹被记作走火入魔，我在她遗物里找到一张祭殿通行符。去年，外门送来十二个没有师承的孩子，册子上只写了编号。”
台下开始有骚动。
苏绾月脸上的血色褪了些。她转头看向执法长老，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有异。”裴观澜道，“可我把守规矩当成了不必选择的借口。只要剑还握在手里，只要山门还在，我就能假装那些人不该由我来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腰间那把本命剑。
剑名守白，是他入执法堂那日，师尊亲手赐下的。
裴观澜抬手握住剑柄。
执法长老厉声道：“你敢！”
剑誓顺着经脉压下去，裴观澜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没有拔剑对准任何人，只是横剑在胸前，剑锋贴上锁在心口的那道誓印。
“弟子今日，不守了。”
剑光落下。
问罪台上的符纹接连熄灭，锁剑柱裂开一道缝。裴观澜身形晃了晃，灵压从金丹境跌落，握剑的手却没松。他将怀里那本薄册掷向长案，本命剑紧随其后，穿透册页，直直钉进台前石地。
册页摊开，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阿芜、林九、陈小满、许十三。
最下面一行写着：姜照微，替祭。
台下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冲上前去看。一个灰衣散修盯着册子，手指抖得厉害：“林九是我弟弟……他明明说拜进云岫宗了。”
执法长老挥袖，一道掌风朝名册卷去。
闻人妩早有准备。她抬手弹出数十只纸蝶，纸蝶飞到半空，背面显出祭殿账目的拓印。各宗弟子伸手去抓，纸页落在湿石阶上，沾了水仍能看清日期、灵骨、祭品编号。
她只放出了前半卷。
最关键的那一页，被她压在袖中。
闻人妩望着台上那些外宗长老，笑意没到眼底：“诸位不是最讲规矩？名册在这儿，账也在这儿。现在该查云岫宗，还是该先把知情的人都灭了口？”
有人呵斥她妖言惑众，有人已经开始追问自家失踪弟子的名字。场面乱起来时，执法长老忽然掐诀，问罪台下方的地砖裂开，几道白光从缝隙里升起。
十几名外门弟子被阵索推到台前。
他们年纪都不大，有的还穿着药圃的短褂，鞋上沾着新鲜泥点。最小的那个抱着一只裂口的水囊，站都站不稳。
“渊潮需祭品安抚。”执法长老冷声道，“既然姜照微不肯伏罪，那便由这些弟子代偿。诸位，莫让一人之私，害了满城百姓。”
那孩子抬头，茫然地问：“师兄，不是说带我们去避潮吗？”
没人回答。
阵光已经开始往他们脚下收拢。
姜照微手背上的黑纹骤然发烫。她只要抬手，就能用烬血天书烧穿阵纹，可灵骨里那些残魂立刻躁动起来，细小的哭声贴着她耳边，一声比一声近。
别用。
谢玄烬的话像从渊底传来。
姜照微站在原地，右手按住左腕，指甲陷进皮肉。闻人妩侧过脸看她，没催，只把一张纸蝶按在掌心。裴观澜撑着断剑半跪在台上，想起身，却连剑都拔不出来。
下一刻，姜照微没有抬手斩阵。
她走进阵里。
白光擦过她的衣角，渊主血印亮起，阵法本能地朝她涌来。姜照微抓住离她最近的孩子，将人推出阵外，又一脚踢断阵边的引灵钉。她没有催动天书，只用刚归体的灵骨去接那些阵力，肩头的衣料很快裂开一道口子。
“带他们走。”她对裴观澜道。
裴观澜抬头。
“你不是还想守人间防线？”姜照微看着他，“今天先守住眼前这些。”
裴观澜没说话，手掌撑住石地，硬是站了起来。他修为跌落，剑势却仍在，一剑斩开困住弟子的阵索。苏绾月停了半息，随即抬起圣女令，琉璃光覆在那些孩子身上，替他们挡住乱窜的渊气。
执法长老的脸终于沉下来。
“苏绾月，你也要背叛宗门？”
苏绾月别过脸，没有看他，只对那群弟子道：“往山门外跑，不要回头。”
孩子们跌跌撞撞冲下石阶。有人经过姜照微身边时，掉了一只水囊，水从裂口流出来，在石缝里汇成细线。
姜照微仍站在阵中。
地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人隔着很深的水敲了一下门。她腕上的黑纹向掌心收拢，容见星的声音从阵眼里钻出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姐姐，别再撑了。”
“阵心……在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