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周予安在考场里发现,教室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桌子。
那不是他们班原有的桌子。
二班的桌椅都是去年统一换的新款,浅木色桌面,黑色铁架,桌角贴着编号。最后一排那张却是旧式的,桌面被刻得斑驳不堪,漆皮发黄,边缘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像某种干涸后留下的伤口。
它靠着窗,独自摆在那里。
周予安的座位在第二组第五排。月考为了防止抄袭,班里桌椅被拉开,人与人之间隔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每个人面前都是卷子、草稿纸和透明文具袋,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条在玻璃上轻轻刮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前玩手机。
他偶尔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又很快低下去。***的电子钟显示九点十七分,倒计时还剩七十三分钟。
周予安本来正在做一道数列题。
题不难,只是计算有些烦。他写到第三行时,余光忽然瞥见最后一排多出的一块浅色桌面。
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连续熬了十几天夜,又赶上月考,眼睛发花是很正常的事。高三学生的生活大多如此: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二十跑操,六点半早读;白天七节正课,两节自习;晚上十点二十下课,回到宿舍还要在被窝里背单词,直到舍管敲门。
在这种日子里,人偶尔看错一点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那张桌子始终在那里。
周予安停下笔,抬头仔细看去。
桌面上放着一块橡皮、一支半旧的黑色中性笔,还有一本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的封面因为潮湿微微起皱,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
李绍。
字迹很重,像写字的人害怕它被谁擦掉。
周予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们班没有叫李绍的人。
二班五十二个人,周予安记得很清楚。班主任老刘每次点名,都会在“周予安”后面停一下,抬眼看看坐在窗边的陈放有没有睡着,然后一路点到最后的许妍。五十二个名字,一个不少。
他甚至能记起每个人坐在哪里。
李绍不在其中。
监考老师忽然咳嗽了一声。
周予安回过神,低头看卷子。草稿纸上原本列好的公式不知怎么变得歪歪扭扭,他握笔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大概是别的班临时搬进来的桌子。
他这样告诉自己。
学校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桌椅坏了,搬两张旧的来替;考场不够,临时从空教室借几张;后勤老师忙,没来得及收走。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没什么奇怪的。
可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再也没有专心做题。
他总觉得有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不是确切看见,只是一种很淡的感觉。像有人站在你身后,却始终没有碰你;又像走夜路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但你每次回头,路上都只有灯光和风。
铃声响起时,所有学生都松了口气。
“停笔,交卷。”监考老师站起身。
教室里响起收拾文具的声音。卷子传到前面,椅子腿拖过地面,刺耳得让人心烦。陈放回头冲周予安挤了挤眼,嘴唇动了动。
“最后一道选啥?”
周予安没理他。
他收好文具袋,站起来,朝最后一排走去。
那张桌子不见了。
原本靠窗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地。窗户关得很严,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杨树枝条在灰白天空下轻轻摇晃。
没有旧桌子,没有《五三》,没有李绍。
周予安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地砖是凉的。
但在原来桌脚的位置,有四个很浅的湿印。像刚有人从雨里走进来,搬着桌子停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发什么呆呢?”陈放在门口催他,“去不去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去晚了只剩汤汁。”
周予安回头问:“陈放,咱们班以前有个叫李绍的吗?”
陈放愣了一下。
这一愣很短,短到周予安几乎怀疑是自己多心。但陈放很快皱起眉,露出那种面对无聊问题时惯有的不耐烦。
“没有吧。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一张桌子,上面写着这个名字。”
“你卷子做傻了?”陈放笑了一声,“咱班才五十二个人,老刘念名字的时候你不是天天在?”
周予安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出了教室。走廊上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对答案,有人抱怨数学太难,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下午的英语作文。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周予安走到楼梯口时,忽然看见对面三班的教室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桌椅排列得很整齐,阳光从窗户斜照进去,照亮一地细小的灰尘。黑板上还写着昨天的值日生名单,最下面一行有两个字被擦得很淡。
他看不清。
直到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从门前经过,遮住了他的视线。
周予安眨了一下眼。
三班门口的牌子不见了。
墙上只留下一块发黄的胶痕,像那里从来没有挂过班牌。
当天晚自习,周予安特意又从三班门前走了一遍。
门还是开着。
里面坐满了人。
学生们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伏在桌上写卷子。可教室里的灯没有开,窗外也已经黑了,他们却像根本不需要光。
周予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似乎有人在点名。
“李绍。”
没有人回答。
点名的人停了两秒。
“李绍。”
教室里仍然没有声音。
然后,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传来一个很轻的男声。
“到。”
周予安头皮发麻,猛地抬头。
三班教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关着的窗,和窗下那片潮湿得不正常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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