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姑娘，哦不，姨娘，”小荷改口还不太顺溜，“今日厨房那边说，少爷吩咐了，您的早膳按姨**例，有燕窝粥、四样点心、两碟小菜。奴婢去给您端？”
“不急。”沈娆放下梳子，偏过头看她，“小荷，你去趟厨房，跟刘婆子说一声，让她给我熬副药。”
“药？姨娘身子不舒服？”
“避子汤。”
小荷手里那铜盆“咣”一声磕在架子上，热水洒出来半盆，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擦，几步走到沈娆跟前，脸都白了：“姨娘，您……您昨儿才被抬了姨娘，今儿就熬避子汤？这要是让少爷知道了——”
“知道了怎么了。”沈娆从妆台前站起来，伸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昨天新送来的石榴红衣裙穿上，“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小荷急得跺脚，一把按住她胳膊，“少爷这么宠你，怀个一儿半女不好吗？到时候地位才算稳固，不然的话，府上貌美的女子那样多……”
“少管闲事。去。”
小荷还要说，话噎在嗓子眼，不情不愿地去了。
小荷去了厨房约莫两刻钟，回来时身后跟着刘婆子。
刘婆子手里提着一只黑陶药罐，罐口拿油纸封着，罐身还冒着热气。
“姨娘，这是照旧例配的，一剂下去就管用。”
刘婆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罐子旁边，“这是老奴自个儿添的蜜饯，姨娘嫌苦就含一颗。
“刘妈妈费心了。”沈娆从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搁在刘婆子手心里，“这个您拿着，不算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刘婆子把手往后一缩：“姨娘这是做什么——”
“拿着。”沈娆把镯子往她手里一塞，“往后劳烦您的事还多着呢。您要是不拿，下回我不好意思再找您。麻烦您帮我瞒一瞒了。”
小荷把蜜饯重新包好：“姨娘何苦……少爷昨儿才说抬您做姨娘，今儿您就喝这个。少爷也没说更没逼你要喝啊，只要你不愿意——”
沈娆笑了一声：“你当那些男人为什么喜欢年轻姑娘？
腰细，皮紧，抱着舒服。
等生过孩子，肚皮松了，哪都松，抱着跟抱个面口袋似的，谁还愿意？
到时候别说抬姨娘，连西跨院那些姑娘都不如。
西跨院还年年进新人呢。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能。”
小荷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再说了，生孩子多疼啊。十个月揣着个球，走不动路，睡不好觉，吃什么吐什么。
生的时候更别提了，疼得死去活来，运气不好还得搭条命进去。我图什么？
图谢淮那张脸好看？他好看他的，我睡我的，两不相欠。给他生孩子？他配吗？”
小荷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姨娘……您不喜欢少爷？”
“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身子，喜欢他在床上那股子狠劲。但是唯独不喜欢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喜欢。”
谢淮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就听见里头那道清清软软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身子，喜欢他在床上那股子狠劲。但是唯独不喜欢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喜欢。”
谢淮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瞬间扣紧了。
骨缝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面上那点晨光里带来的松散劲儿一寸一寸地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层冷硬的底色。
“怎么了，我说的实话。你家姨娘在你眼里是不是得对着少爷的画像焚香沐浴三叩九拜？我又不是他那些妾室，离了他活不了。”
谢淮闭了闭眼。
他记得昨夜在书房，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膛上，仰着脸，桃花眼亮得像点了灯，说“我给你生个宝宝好不好”。
他记得他抬她做姨**时候，她赤着脚跑过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他以为那是真的。
他谢淮睡过的女人不少。她们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带着讨好，带着算计，带着一种“我得抓住这个男人”的急切。
结果她说，唯独不喜欢他整个人。是一整个人，哪哪都不喜欢。那自己又何必热脸贴冷**。实在是犯贱。
他谢淮还没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果然，女人不值得废一点心思。
给她们一点阳光就灿烂，稍微温柔一点，就不把你当回事，一张嘴叭叭叭当着他的面甜得很，转头阴沉狠毒地让他心惊。
他谢淮也会上这样的当。
他抬手，一把推开了门。
“咣”的一声，门扇撞在墙上，震得窗纸都簌簌响。
小荷吓得整个人一抖，回头看见谢淮站在门槛上，脸色阴沉。她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少、少爷……”
沈娆坐在妆台前，手里还捏着那支没**发髻的金簪，从镜子里看见谢淮进来，动作只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簪子往发间一别，转过身来。
好家伙，来了，就是自己想要的。安安稳稳的那哪行，需得肝肠寸断才好。不然的话这等渣男，不是便宜了他。
“少爷来了。”她站起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我这儿刚起，还没收拾好——”
“都出去。”谢淮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小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娆站在妆台边，谢淮立在门口。
“少爷这是怎么了？”沈娆歪了歪头，“一大早的，谁惹你了？”
谢淮没答她，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妆台边上那只黑陶药罐上。
“避子汤。”他说。
沈娆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药罐，又转回来，唇角那点弧度没变：“嗯，刘婆子刚送来的。少爷坐啊，站着做什么。”
“你昨天还在书房跟我说，要给我生个孩子。”
“昨天是昨天。”沈娆笑了一声，走到桌边，亲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那边，
“少爷不会当真了吧？我逗你玩的。哪能真生啊，我一个家妓出身，贱籍都没消，生了往哪儿搁？西小院那间屋子养得下吗？还是让崔夫人抱去养？少爷自己说的，忘了？”
谢淮没接那盏茶。
他往前走了两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妆台边沿，退无可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昨晚在书房，你捧着我脸亲我那一下，也是逗我玩？”
“那不然呢。”沈娆仰着头看他，眼睛清澈，一点躲闪都没有，“少爷不会觉得我真喜欢你吧？”她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嘲讽，脸上的虚伪的笑意也淡了。
“你上回说喜欢我，是为了让我带你出醉春楼。”谢淮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碾，“这回呢？这回是为了抬姨娘。”
“少爷心里不是一直都清楚么。”沈娆笑得坦坦荡荡，
“我就是这种人啊。你睡我，我图你点东西，咱们各取所需。
少爷不会真以为，一个从醉春楼出来的女人，会对着你掏心掏肺吧？”
谢淮看着她。
“好。”谢淮说。
就一个字。
“很好。”
“你既然什么都清楚，那我也把话说清楚。”他转身背对着她，“这个姨娘，既然抬了，我拉不下脸收回去。
名分给你留着。”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如冰霜。
“但也就是个空壳子了。”
沈娆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妆台的边沿。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你就在这里，老死等死吧。”
沈娆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好。少爷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谢淮抬脚往门口走。
“谢淮。”她忽然叫住他。
谢淮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是心中却不愿意承认地有丝期待。
“你昨天说抬我做姨娘，今天又说这辈子不踏进这个院子。”沈娆的声音又是那种熟悉的懒洋洋的、什么也不在乎的嘲讽，
“你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替你可惜。你这辈子，怕是尝不着什么叫真心了。”
谢淮的手搭上了门闩。
“你那个真心，”他说，语气淡淡的，“留给别人吧。我不需要。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