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早上八点半。
我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认真算一个人的价格。
不是货。
是人。
陈放。
纸上已经写了好几行。
工资。
社保。
提成。
餐补。
偶尔加班。
还有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
他来以后,到底能替我省多少时间。
我拿计算器按了两遍。
如果真按我想的方式招。
一个能独立跑现场、盯装卸、开车、处理普通客户的人,每个月实际成本不会低于七八千。
听着不少。
可昨天陈放只帮了三个小时。
我却第一次能在搬场的同时出去接客户电话。
司机到了,不用我从头盯到尾。
普通货转场,也不用什么都停下来等我。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一句。
招人不是增加成本。
停了停。
又划掉。
太像给自己打鸡血。
重新写。
他能不能赚回自己的工资?
这才是问题。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
“程老板?”
“我是。”
“我是永泰机械的老周。”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以前在荣盛的时候见过一次。
厂子不算小,主要做机械结构件。
“周老板,你说。”
“听人说你最近在收工业废料?”
“对。”
“普通废钢也做?”
我看了眼刚写好的纸。
“看量和价格。”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量肯定够。”
“我们准备清库存。”
“差不多二十吨。”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二十吨。
这是我自己出来以后,到现在接触过最大的一批货。
“什么料?”
“钢板边角。”
“冲压料。”
“还有一部分废机架。”
普通钢。
我心里的热度先降了一截。
但还是问:
“什么时候清?”
“最好这两天。”
“有别家报价吗?”
“有。”
周老板很直接。
“鸿运也在谈。”
这句话让我坐直了一点。
“你方便的话,现在可以过来看。”
“行。”
“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陈放”。
暂时压到本子下面。
先看货。
永泰机械离我不远。
九点二十,我已经站在他们仓库后面。
货确实多。
钢板边角整齐码着。
旁边还有一批切割料和拆下来的旧机架。
看着很有冲击力。
二十吨钢铁堆在面前,跟几筐铜铝杂件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第一次见这种体量。
很难不动心。
周老板五十岁左右。
说话快。
带我看完以后,直接报了鸿运给的价格。
“他们今天下午可以来拉。”
“不过付款要等全部过磅完。”
“你呢?”
我没急着报。
先绕货走了一圈。
普通料。
来源清楚。
品质也不差。
如果量小一点,我甚至不介意做。
问题恰恰是——
量太大。
我打开计算器。
按照当前废钢行情。
二十吨。
光货款就得占掉七万多。
还不算车辆。
装卸。
至少两到三趟大车。
我的轻卡根本干不了。
还得外叫运输。
再算场地周转。
最麻烦的是,这批货没有任何需要我使用资源再生的地方。
大家都能做。
我的优势几乎等于没有。
正常做下来。
当然能赚。
但利润不会高。
周老板看我一直算,倒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才问:
“怎么样?”
我重新按了一遍。
还是那个结果。
如果想从鸿运手里抢。
报价必须再往上加。
加完以后,利润更薄。
七八万现金压进去。
忙两三天。
可能就挣几千块。
以前的我大概会觉得:
几千也是钱。
况且还能做个二十吨的大单。
听着多有面子。
可现在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这七八万如果压在普通废钢里。
这两天再来一批真正适合我的复杂料。
我拿什么收?
周老板见我半天没开价,皱了下眉。
“有问题?”
“没问题。”
我把手机锁屏。
“货挺好。”
“那你多少?”
我看着他。
“这批我不收。”
周老板明显没料到。
“嫌量大?”
“不是。”
“那是价格?”
“也不是。”
他有点听不懂了。
“那为什么不做?”
我重新看向那堆钢料。
“能赚。”
“但不适合我。”
周老板盯了我两秒。
大概第一次听见回收商这么说。
“你们不都是收这些东西?”
“别人是。”
“我现在不是最适合做这个。”
我也没藏太多。
“鸿运场地大,车多。”
“他们做这种普通大货,运输和周转成本比我低。”
“我硬抢。”
“就是拿自己的短处跟人家的长处比。”
周老板脸上的疑惑慢慢淡了。
随后点了一下头。
“你倒挺实在。”
我笑笑。
“钱是我自己的。”
“吹牛又不能多挣一块。”
他没因为我不买就变脸。
反而掏出手机。
“那行。”
“我也不耽误你。”
“不过……”
手指滑了几下。
他翻出一张照片。
“这种你做不做?”
我低头。
照片里是几箱拆下来的复杂金属组件。
有铜。
有不锈钢。
还有大量不同材质压接在一起的零件。
我目光停住。
周老板注意到了。
“这是我们设备改造拆下来的。”
“量不大。”
“大概一吨。”
“鸿运说太杂。”
“让我跟普通废钢一起卖。”
刚才那二十吨货,我看了二十分钟。
都没什么感觉。
现在一张照片。
我已经有兴趣了。
“东西在哪?”
周老板抬手往另一边指。
“里面。”
“看看?”
“走。”
货放在一个小仓间。
四个金属笼。
两个塑料托盘。
大量夹具、铜钢连接件、复合导电部件,还有一批旧工业组件。
我蹲下来。
翻了几件。
这才是我的货。
传统方式不是不能处理。
而是人工拆解太烦。
体量又不够大。
大厂懒得专门做。
小回收商又嫌压人工。
周老板站在后面。
“这批堆三个月了。”
“本来想着跟刚才那批一起清。”
“你要是做,可以都拉。”
“多少钱?”
他报了以前别人给的混料价格。
我心里算了一遍。
又抽样看了十几件。
现在还不是我的。
能力不会给答案。
所以照样只能靠经验赌。
但这次。
我的账和刚才完全不同。
货款预计不到三万。
场地占用小。
运输一车解决。
复杂度高。
而复杂度——
恰恰是我的利润。
我站起来。
“这批我比他们高三千。”
周老板眉毛抬了一下。
“刚才二十吨你不抢。”
“这一吨,你反而多给三千?”
“对。”
“你这账怎么算的?”
我笑了下。
“刚才那批是谁来做都差不多。”
“这批我有自己的处理渠道。”
周老板看了我一会儿。
没继续追问。
“当天结?”
“货权和重量确认,当天。”
他点点头。
“行。”
“那就给你。”
签单。
确认来源。
过磅。
付款。
一套流程走完。
总采购加运输成本不到三万。
而刚才那笔二十吨大单。
我连一分钱都没压进去。
回去路上。
我反而越来越觉得这个决定对。
不是因为我确定这批一定暴利。
货没处理前。
谁也不能打包票。
而是我第一次真正做了一件以前很难做到的事——
对一笔能赚钱的大生意说不要。
以前没钱。
只要能赚,我都想抓。
现在手里有十万。
场地也扩大了。
反而更应该学会挑。
钱有限。
场地有限。
人的时间更有限。
那就把它们放到自己最有优势的地方。
下午。
货正式进场。
我没有整批处理。
先抽出几十公斤。
确认。
目标符合资源再生条件
资源再生启动。
铜。
钢。
不锈钢。
黄铜。
以及几种复合在一起的材料逐步分离。
第一筐刚处理完。
我就拿着电子秤开始算。
越算。
心里越稳。
这一批没有赵长河那次那么夸张。
但利润率明显比刚才二十吨普通废钢漂亮得多。
最重要的是——
占用资金只有那批货的三分之一左右。
占地更小。
处理更快。
我把数字写进本子。
旁边又记了一句:
不是看货有多大。
想了想。
补上后半句。
看我的钱放在哪里最值。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老板。
鸿运刚把普通废钢定了。
我看了一眼。
没什么不舒服。
那批货本来就更适合他们。
紧接着。
又一条。
你今天拿的那类东西,我们以后设备维修、改造还会有。
我手里的笔停住。
回:
提前发照片。
来源和数量没问题,我长期做。
对面回了个:
好。
二十吨没拿到。
我却拿到了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长期货源。
这种感觉比硬从鸿运手里抢下一单舒服多了。
傍晚。
我重新翻出早上压在账本下面那张纸。
陈放。
工资。
社保。
提成。
我看了一会儿。
拿计算器重新按。
以前我的逻辑是:
招一个人。
每个月多七八千成本。
现在换个角度。
如果陈放能替我管住场地、普通收发货和运输。
那我空出来的时间。
能不能多找到一批像今天这样的货?
只要一个月多做一两单。
他的工资就出来了。
甚至远远不止。
我拿起手机。
还没拨。
陈放的电话反而先进来了。
接通以后。
那边第一句就是:
“昨天你问我的事。”
我没说话。
等他继续。
陈放那边似乎也有点别扭。
隔了两秒才道:
“你不是说要把账算清楚吗?”
“嗯。”
“算清楚没有?”
我看着桌面那张纸。
慢慢坐直。
“差不多了。”
“那明晚。”
他停了一下。
“找个地方聊聊?”
我笑了。
“行。”
挂断电话以后。
我低头。
把陈放名字旁边原本写的——
先算账。
划掉。
重新写了四个字。
正式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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