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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山顶落着一层经年不化的霜。
裴照川走过的地方,枯草向两侧伏倒。
我跟在他身后,每踩下一步,脚底都会传来细密的刺痛。
山顶没有想象中的亭台仙阁。
只有一座墙皮脱落的破庙。
半边屋顶已经塌了,门上的匾额只剩一个模糊的“风”字。
院内积着厚厚的枯叶。
石缝里钻出细长藤蔓,缠住了正殿门口的香炉。
炉中没有香灰,只有一窝死去多时的雏鸟。
裴照川推开殿门。
尘土扑面而来。
正中央立着一尊女子石像。
它穿着繁复的神女衣裙,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却没有眉眼。
石面平整得像一张尚未写字的纸。
我走近两步,右脚忽然沉了下去。
裙摆下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
我低头撩起衣角。
一层灰白石纹正从脚踝向上蔓延。
皮肉先是发麻,随即迅速失去知觉。
裴照川站在神像旁,静静看着我。
“断香百年的神庙养不活守庙人。”
“七日内,若没有人真心向你奉香,你便会取代它。”
他的指尖点向无面神像。
“成为下一尊守在这里的石像。”
前世沈明珠并非一入山便死。
她在这里撑了三年。
说明她也曾得到过香火,只是那些香火最后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
我抬头看向神像。
“它是谁?”
“神本无相。”
裴照川没有看它。
“百姓相信它是谁,它便可以是谁。”
他抬起手,一缕金红色火焰从掌中浮起。
火焰不大,却驱散了殿内阴冷的潮气。
它落入庙印,铜面瞬间有了温度。
“这是扶风山仅剩的神火。”
“若石纹失控,可用它重塑一次血肉。”
“记住,只有一次。”
他说完便化作一阵山雾,消失在门外。
我扶住供桌,缓缓坐下。
脚踝已经僵了。
神火能救我一次,却不能让断香的神庙长出信徒。
入夜后,山风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
我捡来枯枝,刚升起火,门外便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躲在门边。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衣,裤脚满是泥,怀里还抱着一只流血的黄狗。
那狗的后腿被捕兽夹撕开,已经能看见白骨。
男孩盯着火堆,嘴唇冻得发紫,却迟迟不敢进来。
我把药箱放到身侧。
“抱它进来。”
男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原来是个哑童。
我替黄狗剃去伤口四周的毛,又用烈酒洗净腐肉。
黄狗疼得浑身发抖。
男孩按住它的前腿,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却始终没有松开。
忙到后半夜,血终于止住了。
男孩从怀里摸出半块杂粮饼。
饼已经冻硬,边缘还沾着草屑。
他仔细擦了擦,放到空荡荡的供桌上。
随后,他跪下来,朝我磕了一个头。
庙印微微发热。
供桌后的无面神像,却没有任何变化。
那份信奉太弱。
弱到只能让脚踝处的石纹暂时停住。
男孩没有离开。
他捡起地上的碎木,借着火光一点点削。
天将亮时,一尊巴掌大的木像放到了供桌角落。
眉眼歪斜,鼻梁也削得不平。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他刻的是我。
男孩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阿砚。
下一刻,沉闷的钟声从山下传来。
一声接一声。
足足九十九下。
阿砚猛地丢下木刀,跑到庙外。
山下天光大亮。
街巷中的百姓却惊恐地挤在一起。
太阳照在他们脚下。
所有人的影子,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