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长公主的赏菊宴,设在京郊的别苑。
我本不打算去,但宋老夫人亲自来了我的院子。
她拉着我的手,拍了又拍。
“雪儿啊,淮安现在是**重臣,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那个柳家丫头不过是个清客,你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岂不是让人看淮安的笑话?”
老夫人当年喝过我的血肉汤,待我一直算得上客气。
但也仅仅是客气。
在儿子的大好前程面前,我这个糟糠妻的委屈,一文不值。
我看着老夫人眼底的算计,点了点头。
“好,我去。”
既然他们要体面,我就给他们体面。
只是不知道,这体面他们能不能接得住。
宴席上,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我坐在宋淮安身侧,一言不发。
柳明月坐在下首的客座,一袭月白撒花百褶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贵妇中,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果然,酒过三巡,长公主便提议让各家千金作诗联句,以助酒兴。
柳明月自是拔得头筹。
一首《咏菊》,写得清冷孤高,满座皆惊。
连长公主都忍不住夸赞:“真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这等才情,不知要羡煞多少男儿。”
柳明月盈盈一拜,羞怯地低头。
“殿下谬赞了。明月不过是闲来涂鸦,不及宋首辅夫人持家有道,才是真女子的典范。”
她话音刚落,席间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首辅夫人江雪,是个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的村妇。
几位与宋淮安在朝堂上不对付的官员家眷,立刻掩唇轻笑起来。
兵部尚书的夫人挑了挑眉,故意拔高了音量。
“柳小姐这话可是抬举她了。听说前几日,宋夫人还在家里闹和离呢。这等泼悍的作派,哪来的什么持家有道?”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宋夫人因为嫉妒柳小姐的才华,逼着首辅大人烧了柳小姐的诗稿呢。”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了窃窃私语。
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看向宋淮安。
他端着酒杯,神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些针对我的嘲讽。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他觉得我理应承受。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用我的无知和粗鄙,来反衬柳明月的才情与委屈。
柳明月适时地站了出来,满脸焦急地摆手。
“诸位夫人莫要乱说,江姐姐只是......只是还不习惯京中的规矩。她近来也在努力识字练字呢。”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姐姐前几日练字的纸稿,虽然笔触尚显稚嫩,但也能看出是用了一番苦心的。”
我眯起眼睛,定睛看去。
那正是被宋淮安揉成一团,又被柳明月捡去重新展平的那张和离书!
只不过,她刻意折叠了上半部分,只露出了下半截我歪歪扭扭的落款签名——“江雪”二字。
我的字确实写得极丑。
当年为了供宋淮安读书,我寒冬腊月去河边给人洗衣裳,双手生了严重的冻疮,骨节都变形了。
连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怎么可能写得出娟秀的簪花小楷?
席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这字......怕是连三岁小儿都不如吧?”
“横竖不分,犹如鸡爪乱爬,真是笑死人了。”
“就这等粗鄙之人,也配坐在首辅夫人的位置上?”
那些嘲笑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采薇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要冲上前去理论,被我死死按住。
我依然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淮安。
我以为他至少会替我解释一句我的手是怎么废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四周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内子不通文墨,让诸位见笑了。”
“她自幼长在乡野,不懂这些风雅之事。还望诸位海涵,莫要与她计较。”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不通文墨的内子?
他忘了,他当年抄书赚不到钱饿得两眼发黑时,是谁不懂风雅地去市井里跟人抢泔水喂猪,只为了换几文钱给他买笔墨?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不通文墨”,便将我十年的血泪付出,彻底踩进了泥潭里。
柳明月见好就收,赶紧将那张纸收了回去,满脸愧疚地看着我。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你也在努力......”
“够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嘲讽、鄙夷的面孔。
最后,目光落在了宋淮安那张平静的脸上。
“宋淮安。”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让你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