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我回仓库时,贺忠已经站在门口。
他五十多岁,背不直,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硬。
眼皮耷拉着,看人时总像在估价。
他盯着我手上的血。
「去哪了?」
我把手往裤缝上蹭。
「滑了一跤。」
他没说话。
走近两步,鼻子动了动。
我心里一紧。
林小满身上的味道太明显。
海水、汗、血,还有船舱里那股霉味。
贺忠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耳朵嗡的一声。
半边脸迅速麻掉。
「撒谎前,把气喘匀。」
我低着头。
不敢动。
他拎住我衣领,把我往仓库里拖。
门一关,外面的雨声被隔开。
仓库里堆满泡沫箱,冰块融了一地。
腥味冲鼻。
贺忠把我摔在墙边。
「看见什么了?」
我说:「没有。」
又一脚踹过来。
正中胃部。
我蜷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贺忠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动作不重。
可我更怕。
他只有真生气时,才会这样慢。
「程野,我白养你了?」
我咬着牙:「我真没看见。」
他盯了我几秒。
忽然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电话。
「老魏,船上那个小的跑了。码头封住,别让人出去。」
我脑子轰地一下。
真是他。
哪怕我已经猜到。
可听见这句话,还是像有人把我胸口剖开,往里面灌了一桶冰水。
我从小叫**。
虽然他从没准我在外人面前这么叫。
可我在心里叫了十七年。
他教我补网,教我看潮,教我海上起雾时怎么辨方向。
我发烧时,他也背过我去镇上诊所。
那晚我烧到四十度,他一边骂我麻烦,一边把我裹进自己棉袄里。
我以为那就是父爱。
难看一点,粗糙一点,但总归是爱。
原来他的手,也能塞孩子进船舱。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贺忠声音压低。
「找不回来,今晚这趟谁都别想睡。」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我。
「你最好真没见。」
说完,他把仓库门从外面锁上。
我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脸疼。
胃疼。
手也疼。
可我最怕的是林小满被找到。
网具房离仓库不远。
贺忠他们一搜,很快就能发现她。
我爬起来,四处找出口。
仓库窗户很高,外面还有铁栏杆。
门是厚铁门,从里打不开。
我急得手心冒汗。
墙角有一扇排水的小窗,平时用铁网挡着。
成年男人过不去。
我应该也过不去。
可我太瘦了。
从小吃不饱就长不壮,村里孩子笑我像条干鱼。
这会儿倒成了好事。
我拿撬棍砸铁网。
一下,两下。
声音很闷。
我怕外面听见,又不敢太重。
手上的伤被震开,血滴在水泥地上。
砸了十几分钟,铁网终于松了。
我把外套脱了,硬往外钻。
铁丝刮过背,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咬着袖子,没让自己叫出来。
钻出去时,我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雨更大了。
码头上的灯被雨雾糊成一团。
我贴着墙往网具房跑。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抽泣。
我推门进去。
林小满缩在旧渔网下面,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哥哥。」
我捂住她嘴。
「别喊。有人找你。」
她点头,眼泪顺着我手背流下来。
我把外套披到她身上。
「会走路吗?」
她小声说:「脚疼。」
我低头。
她脚底磨破了,血和沙子黏在一起。
脚踝那道勒痕更深,像被绳子磨了很久。
我背起她。
她太轻了,伏在我背上,像一件湿衣服。
我们不能走大路。
贺忠的人肯定守着出口。
第七码头后面有条废排水渠,通到老盐场。
小时候我挨打后常从那跑。
臭,窄,黑。
但能出去。
我背着林小满钻进排水渠。
污水没过脚踝。
老鼠从身边窜过去。
林小满怕得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哭。
我说:「害怕就抓紧我。」
她小声问:「哥哥也怕吗?」
我想说不怕。
可喉咙发紧。
「怕。」
我说,「但怕也得走。」
刚走到一半,外面传来手电光。
有人喊:「这边有血!」
我停住。
林小满呼吸一下乱了。
我把她往背上托了托,继续往前爬。
排水渠尽头的铁栅栏被海水锈得厉害。
我以前能掰开一道缝。
可今天背着她,卡住了。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急得额头全是冷汗。
林小满忽然从我背上滑下来。
她蹲在泥水里,用小手帮我推那根铁条。
她手那么小。
冻得发青。
却咬牙用力。
铁条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缝隙开了。
我先把她推过去,再自己钻出去。
背上伤口被刮得**辣。
身后有**喊:「在那!」
手电光扫过来。
我抱起林小满,朝老盐场狂奔。
雨水打在脸上。
肺像要炸开。
林小满贴着我胸口,忽然说:「哥哥,我会不会害死你?」
我脚步一顿。
然后跑得更快。
「不会。」
我喘着气说。
「我本来也没活得多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