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且说北静王水溶,第二日一早,穿了朝服,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见了他,笑道:“难为你惦记着,倒比南安家的来得还早。”水溶道:“太后娘娘召儿臣,儿臣不敢迟。”太后道:“前儿长公主去你府上,把话都说了罢?南安郡王府的大姑娘,哀家看着极好,***的意思,也说是桩好亲。你今日来,可是应了?”水溶跪下,道:“回太后娘娘,儿臣……不能应。”太后脸上的笑,收了收,道:“怎么?”水溶道:“儿臣心有所属,不愿委屈了南安家的大姑娘。”太后半晌没说话,道:“心有所属?哪家的姑娘?”水溶道:“林如海大人之女,林黛玉。”太后听了,眉头便皱起来,道:“林如海?可是那个巡盐御史?”水溶道:“是。林大人是先帝钦点的探花,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清正廉明,两淮盐政,赖他整饬,国课充盈。太后娘娘也说过,林大人是个好官。”太后道:“好官是好官。可他家——只有一个孤女,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这样的家世,怎么配得上王府?”水溶道:“太后娘娘,儿臣娶的是人,不是家世。”太后听了,脸色便有些不好看,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拗?南安家的大姑娘,模样性情都是上好的,哪里配不**?”水溶道:“南安家的大姑娘自然是好的,是儿臣配不上她。”太后道:“那你说的那个林黛玉,又有什么好?”水溶道:“儿臣——”太后道:“哀家听说,那姑娘身子不大好,是个药罐子?”水溶道:“回太后娘娘,林姑娘是略弱些,可将养着,也还好。”太后道:“还好?娶进王府来,是要担着王妃的担子的,身子骨弱了,怎么撑得起?”水溶道:“林姑娘虽弱,可心里有主意。儿臣见过她一回,就知道她不是那等娇怯怯、经不起事的人。”太后听了,道:“你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水溶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着,娶妻是一辈子的事,总要娶个自己心里敬重的人。”太后道:“那你说,她有什么好?单是念了一句诗,你就记了两年?”水溶道:“那年南下,儿臣在寺里避雨,隔着雨帘,听见她念诗。她穿着重孝,站在雨里,念完诗,一滴泪也没掉。儿臣那时候就想:这样的姑娘,心里该装着多少事。太后听了,半晌没说话,末了,道:“一个姑娘家的诗,你记了两年,连人家掉不掉的泪都记得——倒真是个痴的。也罢,你说她好,哀家倒要见一见。见了若是真好,哀家再作理会;若是不好,你趁早收了心,娶南安家的大姑娘。”水溶道:“谢太后娘娘。”
过了两日,宫里忽然传出话来:太后娘娘要见林姑娘。老**听了,又惊又喜又纳闷,道:“太后娘娘怎么想起要见黛玉了?”王夫人道:“老**,许是太妃娘娘在太后跟前提了。”老**道:“不管怎样,太后娘娘召见,是天大的体面。黛玉,你可要好好预备。”我听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太后娘娘见我做什么?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由头,只隐隐觉得,与北静王府脱不开干系——可王爷要娶的,不是南安家的姑娘么?怎么会牵扯到我头上?预备衣裳那两日,凤姐儿来潇湘馆,打趣道:“林妹妹,你这一进宫,若是得了太后娘**青眼,回来怕就要改口叫县主了。”我道:“凤姐姐又胡说了。”凤姐儿笑道:“我可没胡说。太后娘娘无缘无故召你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考你作诗。”我听了,心里一跳,面上却不肯露,道:“我哪知道。”凤姐儿看了我一眼,道:“横竖是好事。”她走了,我坐在窗前,心里却越发乱。紫鹃见我发怔,道:“姑娘,该拣衣裳了。”我道:“紫鹃,你说,太后娘娘为什么要见我?”紫鹃道:“奴婢哪里知道。”她顿了顿,又笑道:“横竖是好事,姑娘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我叹了口气,道:“你说得轻巧。”
进宫那日,老**特意使人赶制了一件衣裳给我——月白的织锦,领口袖口都镶着银线,压着几朵淡青的暗花,不艳不俗。老**又亲自拣了一套首饰:点翠的簪子,配一对小小的珠花,道:“这一回是见太后娘娘,不比往常,须得打扮得体面些。”我照着镜子,倒有些认不出自己。紫鹃在旁边笑道:“姑娘这一打扮,越发不像那病歪歪的林姑娘了。”老**送我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见了太后娘娘,只管稳重,多听少说。”我应了,上了车。宫里头,层层叠叠的殿宇,我一路跟着引路的嬷嬷,到了太后宫里。太后坐在上首,见我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回,道:“这就是林家的姑娘?生得这样齐整。”我上前请了安,道:“臣女林黛玉,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道:“起来罢。走近些,让哀家瞧瞧。”我走上前,太后拉着我的手,又打量了一回,道:“衣裳也好,人也清雅。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我道:“回太后娘娘,臣女平日读些书,做些针线,侍奉外祖母。”太后道:“读什么书?”我道:“略读过《四书》,也读些诗词。”太后道:“诗词?你父亲是探花出身,你倒得了他的真传。”我道:“臣女不敢。”太后又问:“你在贾府,老**待你如何?”我道:“外祖母疼臣女,视如己出。”太后道:“到底是老**的外孙女,亏待不了。你父亲去后,你一个人在那边,可还习惯?”我道:“习惯。府里的姐妹们,待臣女都好。”太后点了点头,忽然道:“你父亲在扬州做官那几年,国课充盈,盐政清平——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功劳?”我道:“臣女年幼,父亲从不与臣女说这些。臣女只知道,父亲是个清官,家里连多余的金银都没有。”太后听了,看了我半晌,道:“好孩子,你父亲没白疼你。”她顿了顿,又问我:“你可会作诗?”我道:“胡乱诌几句,不敢说会。”太后笑道:“你父亲是探花出身,你胡乱诌的,只怕也比旁人强些。念一句给哀家听听。”我抬头,正看见殿前廊下一树梅花,雪里开得正好。我想了想,念道:“雪满宫阶月满廊,一枝先发上林旁。幽人不与群芳竞,自有春风度玉堂。”太后听了,半晌,道:“这是你作的?”我道:“是臣女见娘娘殿前的梅花,随口诌的。”太后笑道:“好——‘自有春风度玉堂’,可见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也不枉你父亲探花出身。”末了,她道:“好孩子,你回去罢。哀家再想想。”我应了,行了礼,退出来。出了宫门,我一颗心还提着:太后娘娘说“再想想”——想什么?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回到府里,老**问:“太后娘娘怎么说?”我道:“没说别的,只说再想想。”老**道:“再想想?”她想了想,道:“太后娘娘见你一面,没有挑出不是来,那就是好事。”谁知没过几日,又有旨意到了贾府——这一回,竟是皇上的旨。阖府都惊动了,老**带着我们,摆了香案接旨。宣旨的太监念道:“林如海系先帝钦点探花,历官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清正廉明,两淮盐政,赖其整饬,国课充盈。朕念忠臣之后,特追赠林如海为太子太保,谥文端;荫其孤女林黛玉,册封为县主,食俸视郡主。钦此。”我跪在地上,一时竟听愣了。县主……父亲追赠太子太保……我原是林家的孤女,寄人篱下,怎么忽然,就成了县主?老**在旁边,早哭得不成样子,一面哭,一面谢恩。我木木地跟着磕了头,接过圣旨,只觉得手心发烫。
这一下,阖府都轰动了。凤姐儿笑道:“林妹妹成了县主,这可了不得!”探春道:“嫂子,往后见了林妹妹,可要行礼了。”宝钗也笑道:“该的。”只有我,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这不是凭空来的——皇上怎么会忽然想起封我?父亲虽是好官,可也去了这些年了。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心里一跳。这念头一起来,便再也按不下去了。接完旨,老**拉着我的手,眼泪还在脸上,道:“黛玉,你父亲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他当年把你托付给老**,老**总算,没有辜负他。”我听了,想起父亲临终那两年——他病着,还念叨着我的终身;想起他写给我的那些信,一笔一画,都说“吾女黛玉亲启”。我眼泪也下来了,道:“老**,父亲若知道我如今这样,他也该放心了。”老**道:“放心,放心。”她拍着我的手,又念了声佛。晚间,长公主府上使人送了一份贺礼来,还带了一句话——说是长公主亲口说的:“北静王爷在太后娘娘跟前,求了又求,只说是心慕林姑娘,求太后成全。太后娘娘见了林姑娘,虽说没点头,可回来同我说:这姑娘倒有几分林如海的风骨。”我听了这话,手里捧着的茶盏,一下子没端稳,茶水泼了一身。紫鹃忙上来擦,我怔怔地坐着,半天,才道:“紫鹃……你说什么?”紫鹃道:“姑娘,长公主说——王爷在太后娘娘跟前求娶姑娘呢。”我耳朵里嗡嗡的。原来……原来他赶回来,不是为了南安家。原来他进宫,是为了我。我想起这些日子,我为他娶南安家的姑娘,心里疼得一夜一夜睡不着;想起那匣梅子,我只当是客套;原来,原来都是真的。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赶紧别过脸去,装作看窗外的竹子。紫鹃在旁边,早听得眼圈红了,道:“姑娘,原来王爷……是为了姑娘赶回来的。”雪雁道:“怪不得王爷送土仪来,那匣梅子,怕也是惦记着姑娘爱吃的。”我听了,心里更乱,道:“胡说,那明明是孝敬老**的。”雪雁道:“孝敬老**的,怎么偏分出一匣梅子来?府里这么多人,谁爱吃酸的?老**想都不想,就给了姑娘。”我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我心里想:是啊,那匣梅子……原来不是客套么?我捧起那册县主的金册,又放下,心里翻来覆去,只念着一句话:原来他进宫,是为了我。
夜里,我一个人坐着,把那册县主的金册看了又看。心里又酸又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想起前世——警幻仙子示我的命册上,原是“玉带林中挂”;我原以为,我这一世,也不过是把前世的愁再走一遍。可原来,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把路,一寸一寸地铺好了。我又想起太后那句“再想想”——太后娘娘还没点头呢。南安家那边,也未必肯善罢甘休。我想着,又觉得好笑:我林黛玉,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为这些事患得患失?可我心里知道,从今往后,我这颗心,怕是再难收回来了。窗外月光正好,我吹了灯,躺下,翻来覆去,一夜没有睡好。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夜,南安郡王府里,也有一盏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