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告别仪式迟了半年。
医学研究和必要的组织留存结束后，父母才领回骨灰。
父亲抱着骨灰盒站在家门前，几次抬手，都没有按下密码。
母亲哑声问：“怎么不进去？”
“我忘了密码。”
“知意的生日。”
父亲怔住，慢慢按下那串数字。
门锁打开时，他低声说：“原来我们还记得。”
母亲眼圈发红。
“那天是念念第一次出院。我提过一句，正好也是知意生日。”
客厅空了许多。
念念已经卖掉那架占据半面墙的钢琴。
母亲环顾四周：“钢琴呢？”
“卖了。”
念念坐在轮椅上，看着骨灰盒。
“姐姐小时候也想学琴。你说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让她把机会给我。”
母亲下意识解释：“你那时身体不好。”
“可我只学了两年。”
念念指向墙角：“她的书桌呢？”
父亲声音发涩：
“你开始居家复健后，书桌被搬走，那里改放器材。”
房子很大，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我。
所谓房间，不过是储物间隔出来的一张床。
父亲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她为什么不买新的？”
母亲脱口而出：“知意不在乎穿什么。”
念念盯着她：“她亲口说过吗？”
母亲张了张嘴。
没有。
他们只是习惯把我得不到的东西，解释成我不需要。
父亲在抽屉里找到一本账册。
上面记着这些年我替念念支付的费用。
复健、护具、交通、营养品，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突然停住。
母亲紧张地问：“写了什么？”
父亲盯着那行小字，许久才念：
“今天手指又使不上力，应该做不了多久了。”
念念脸色发白。
“那时候，我是不是刚换了新护具？”
母亲闭上眼：“是。”
“你们知道她手没力气吗？”
“她没说。”
我曾在餐桌上试着抬起筷子，又无力地放下。
“妈，我最近手——”
念念的腿突然抽痛，母亲立刻起身。
父亲忙着联系医生，谁也没听见后半句。
母亲翻起我的旧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两张过期电影票。
看清日期后，她身体晃了一下。
“那天，知意约我看电影。”
父亲问：“你没去？”
“念念说胸闷，不敢一个人在家。我让知意改天再约。”
念念攥住轮椅扶手。
“那天我没有胸闷。我只是怕你陪她以后，就不管我了。”
她声音发颤。
“我以为一场电影不算什么。”
父亲又从书架里找到一份外地培训申请。
导师已经签字，只差家属意见。
背面是他的批语：家中有事，暂不适合离开。
申请表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以后是多久？”
父亲扶住书架，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念念撑着助行器站起，缓慢挪到门口。
母亲本能地伸手：“小心。”
念念却避开她，含泪问：“姐姐以前是不是也会累？”
“会。”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
母亲抱紧骨灰盒，艰难地辩解：“她总说没事……”
父亲闭上眼，打断她。
“不是她没给机会。”
“是每次她开口，我们都告诉她，念念更需要。”
母亲再也说不出话。
我的东西很少，他们一个下午便整理完了。
可每拿起一样，就会翻出一件被忽略的旧事。
单独看，没有哪一件足以压垮一个人。
堆在一起，却填满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