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我以为他会走。
他把信给了我之后,就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转身,说了一句“你休息吧”,就出了病房。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护士半夜进来量血压,看见我睁着眼,问我要不要安定。
我说不要。
她说:“你不睡,明天会头疼。”
我说:“我不睡,也不会更疼。”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顺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数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
一块像狗,一块像兔子,还有一块什么都不像,像一摊泼出去的墨。
我数到**十多遍的时候,走廊里的椅子“吱”地响了一声。
有人换了个姿势。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来送早饭,推开门的时候“咦”了一声。
“晚晚,门口那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的,坐在走廊椅子上,好像坐了一晚上。”
我撑着坐起来。
我妈把粥放下,压低声音:“长得可真好看,就是脸色吓人,我问他吃不吃早饭,他摇头。”
“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我妈学着他的语气,压着嗓子,“‘她醒了叫我’。”
我握着被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穿的什么。”我问。
“黑衬衫。”我妈想了想,“就是上次来那个,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好像是药。”
“药。”
“嗯,我瞟了一眼,写着什么氯化钠。”
我“哦”了一声。
氯化钠是生理盐水。
他不是病人,他不需要挂水。
那袋东西是给我备的——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不知道我会不会脱水,所以提前备着。
我妈还在絮絮叨叨:“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细。我过来的时候,他把椅子让给一个抱小孩的阿姨了。”
“妈。”
“嗯。”
“你别管他。”
“我不管。”我妈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粥的甜味飘出来,屋里一下子暖了。
她盛了一碗,吹了吹,又放下,忽然说:“晚晚。”
“嗯。”
“你跟傅家那笔钱的事,妈一直没问过你。”
我抬起头。
“妈不问,是因为妈知道,”她说,“你要是能说,你早说了。”
我没吭声。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但你记住,不管你是拿了还是没拿,你都是我闺女。”
“喝吧,凉了伤胃。”
七点半,门被推开了。
傅宴沉端着一碗粥进来。
不是医院食堂那种,是外面买的,用保温桶装着,盖子一打开,一股小米和南瓜的甜味就飘出来了。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皱了,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了。
“坐起来。”他说。
我坐起来。
他把粥放在小桌板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罐蜂蜜。
“你——”
“我不是照顾你。”他打断我,“我是怕你死了,我的委托没人办。”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三秒之后,他移开眼睛,咳了一声。
“……吃。”
我低头喝粥。
粥熬得很好,小米开花了,南瓜化在里头,甜得刚好。
我喝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干了六年殡葬,见过太多人在亲人走了之后,端着一碗粥哭。
他们说,早知道就多给他熬一次粥了。
我这辈子没被人熬过粥。
我妈熬过。
我妈熬的粥放碱,稠,糊嘴。我小时候挑食,她端着碗追我半条街,追到路口把我摁在石墩上,一勺一勺往里灌。
可那种粥是给小孩的。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躺在病房里,有人天不亮去排队,买一保温桶的小米南瓜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醒——
这是另一回事。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说。
“没有,”我低头,“你脸上有个饭粒。”
他抬手抹了一下。
“没有。”
“有。”
他摸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最后他没说话,只是把水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起一块苹果。
切得很规整,四四方方,皮削得干干净净,一点氧化发黄的痕迹都没有。
“你自己切的。”
“嗯。”
“几点切的。”
他停了一下。
“六点。”
“你一夜没睡,六点起来切苹果。”
“我睡了。”他说。
“在哪儿睡的。”
“车上。”
我说不出话了。
他把蜂蜜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冲水喝。你嗓子哑。”
“那三个亿的事,”他忽然开口,“我十一年前就该问。”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没什么意思。”他说。
“傅宴沉。”
“嗯。”
“你刚才说‘十一年前’。”
他没说话。
“今年是2027年,傅宁出事是2017年,十年前。”
“十一年前,是2016年。”
“那年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那年我见过一个小孩。”
我愣住了。
“在河边。”他说,“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蹲在岸边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狗掉进河里了。”
“我帮她捞。”
“没捞到。”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握着粥碗,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那个小孩,”我说,“是谁。”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我看不见底。
“我不确定。”他说。
“但她的眼睛,和你很像。”
我想问那条狗后来捞上来没有。
我想问那个小孩后来去了哪儿。
我想问那条河在哪个区,河边是不是有柳树。
可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荒唐的事——
我不知道那个小孩是不是我。
我甚至不确定,我有没有过一条狗。
我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块空的。不是模糊,是空。像被人拿橡皮擦过,连纸痕都没留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条河我后来每年都去一次。”他说。
“去了干什么。”
“站着。”
“站多久。”
“十分钟。”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